方浩踏進藥閣時,天剛矇矇亮。簷角的銅鈴被晨風撞了一下,叮噹一聲,像是在提醒他:你昨兒說要談藥材的事,可別想賴。
他沒理那鈴鐺,徑直往裡走。地上青磚還帶著夜露的溼氣,踩上去有點滑。他低頭看了眼鞋底,順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破布擦了擦——這動作熟得很,早年在廢墟里撿鐵皮換靈石那會兒就養成了,髒東西不擦乾淨,總覺得心裡硌得慌。
藥閣深處,血衣尊者正背對著門站著,手裡捏著一截枯枝,在案上劃拉。那不是筆,可留下的痕跡卻像墨跡一樣黑。他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只道:“你來了。”
“嗯。”方浩應了一聲,站到案邊。案上攤著一張黃紙,畫的是個丹方,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刨的,但三個主藥名寫得格外工整:空心月髓、九轉魂絲、寂滅蓮子。
“這些玩意兒,”方浩眯眼看了會兒,“聽著就不像好拿的東西。”
“本來就不。”血衣尊者放下枯枝,轉身看他,“空心月髓藏在浮空鏡湖底下,每月只有一夜能採;九轉魂絲纏在古戰場的碑上,碰一下就得被英靈追三天三夜;寂滅蓮子嘛……長在死寂沼澤中心,誰去誰迷路,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方浩聽完,沒皺眉,也沒嘆氣,反而笑了:“巧了,我最近正缺三件麻煩事打發時間。”
他說完就走,連句多餘話都沒留。血衣尊者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口,低聲嘀咕:“瘋子。”
方浩確實去了。
第一站是鏡湖。那地方懸在天上,像個倒扣的碗,湖水清得能照見前世。他蹲在湖邊等了七天,等到月缺那一夜,湖面裂開一道縫,底下露出個玉匣。他伸手去撈,剛碰到匣子,水裡冒出一群透明人影,舉著刀就砍。他一邊躲一邊罵:“我說各位,我這是救人,不是盜寶!”最後還是把匣子搶了出來,只是右手被劃了三道口子,流的血都是淡金色的。
第二站是古戰場。碑林密佈,每塊碑上都刻著名字,風吹過時,那些名字會輕輕顫動,像在唸咒。他在最中間那塊碑前跪下,點了根香,說:“我取魂絲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練邪功。要是我說謊,讓我當場炸成八瓣。”香燒到一半,碑上的裂痕緩緩張開,一根銀絲飄了出來,乖乖繞在他指尖。
第三站是死寂沼澤。進去之前,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地脈圖,是早年畫的,邊角都磨毛了。他一邊對照一邊走,踩著幾塊半沉的石頭穿過去。中途有三次差點陷進泥裡,最後一次連靴子都丟了。但他還是挖出了那口石棺,開啟一看,裡面躺著顆黑乎乎的蓮子,表面佈滿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三樣東西帶回藥閣那天,血衣尊者正在爐前站著,火光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他接過材料,一樣樣看過,最後點點頭:“齊了。”
煉藥開始。
丹爐是老式的三足鼎,爐身上刻著十二道封印紋。血衣尊者把三味主材依次投入,剛放進第三樣,爐子猛地一震,差點翻了。他立刻咬破手指,在爐蓋上畫了個符,血光一閃,爐火才穩住。
接下來七天,他沒離開過丹房一步。餓了吞兩粒辟穀丹,困了用針扎大腿。方浩每天來一趟,送點熱水和乾糧,順便看看爐火顏色。第五天夜裡,爐子又炸了一次,火舌噴出三尺高,把屋頂燒了個洞。他站在外面抬頭看,喃喃:“這要是在凡間,得算特大火災了吧。”
第七天清晨,爐火漸熄。
血衣尊者推開房門,臉上灰一道黑一道,眼窩深得能裝下半碗飯。他手裡端著個小玉瓶,裡面盛著九滴水珠,每一滴都在微微跳動,像活物。
“成了。”他說。
方浩接過瓶子,拔開塞子聞了聞,味道像曬乾的竹葉混著雨後的泥土。“就這?”
“就這。”
“行。”方浩仰頭,直接灌下一滴。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眉頭擰成疙瘩,額頭冒汗,牙關打顫,像是被人拿錘子從腦門敲進了釘子。足足過了半炷香,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疼是疼了點,但……識海清了。”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出藥閣,一路直奔弟子居所,把剩下的藥水分發下去。重傷的服一滴,輕傷的分半滴,最後一個拿到的是個掃地的小雜役,哆嗦著手接過去,喝完當場哭了出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三年前被幻霧迷陣傷過的神識,終於不再嗡嗡作響了。
清晨的日頭爬上山門時,整個玄天宗安靜了下來。沒有誰再突然昏厥,也沒有陣法無故啟動。風穿過廊柱,吹動簷下的銅鈴,這次聲音清脆,不再刺耳。
方浩站在藥閣外的長廊下,望著遠處恢復秩序的山門,輕輕吁了口氣。他袖子裡還藏著個小布包,裡面是煉藥剩下的一點碎渣。他打算回頭拿去喂後山那棵快死的老桃樹——那樹去年開花時,花瓣全是黑色的,看著就晦氣。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順路叫人修修屋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藥爐蓋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