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剛沉到山脊線底下,天邊還留著一縷金紅,像是誰把爐火蓋了一半。方浩站在高臺邊緣,袖口被風捲起一角,目光鎖在那顆劃破夜幕的流星上。
它沒落地,半空中就拐了個彎,尾巴一甩,炸成兩道光點,左右一分,竟化作兩隻通體銀白的小獸,四蹄踏星,角如水晶,背上還馱著兩個毛茸茸的黑影。
“哎喲,這不是我家那對懶貓崽子?”方浩眯了下眼。
那兩隻小獸騰空而起,步伐一前一後,竟是踩著雲層的縫隙走的。每一步落下,鬃毛輕抖,灑出細碎的光塵,像碾碎的螢火蟲粉,飄飄蕩蕩落向大地。
第一粒星塵掉進溪谷,一條正盤著打盹的泥鰍突然開口:“你家祖墳朝南,我家朝北,吵個屁!”對面一塊青苔慢悠悠回了一句:“可咱倆的根,都纏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啊。”泥鰍愣了三息,啪地翻身入水,游到青苔旁邊,用尾巴輕輕碰了碰它。
另一片星塵落在林間,一對常年互啄的松鼠面對面僵住,忽然同時舉起爪子,捧出各自藏了三年的松果。“你……你也留著這個?”“我以為你早吃掉了。”然後倆傢伙抱在一起啃了起來,邊啃邊抽抽鼻子。
可還沒等這股暖乎勁傳開,東面山樑一聲怒吼,地面裂開幾道口子,十幾條粗壯藤蔓破土而出,枝梢迅速長出人臉模樣的紋路,齊聲大喝:“停!此乃亂序之物,速速收手!”
是老藤族。
他們世代守山,信奉“靜修無擾”,一聽下面草木開始聊天、石頭講情史,立刻認定天地失衡,秩序崩壞。為首的古藤長老鬚髮皆張,一根巨蔓直指天空:“爾等散播迷心之塵,惑亂生靈本性,今日若不收回,休怪我等斷了你們的星路!”
雙生子騎在星獸上晃悠,聽見這話,互相看了一眼,一個說:“咱撒的是理解,又不是迷魂湯。”另一個點頭:“就是,你看那窩螞蟻剛才還在打仗,現在已經開始合辦糧倉了。”
話音未落,一道浮光自西而來,方浩踩著塊巴掌大的石頭慢悠悠飛近,手裡還拎著半壺沒喝完的茶。
他站定,衝老藤拱了拱手:“長老說得對,這玩意兒確實亂。”
老藤族剛要頷首,他又補了一句:“——亂得好!您聽聽,那邊三百年沒說過話的巖精和風靈,現在正合唱《十八相送》呢,調還準。”
底下傳來一陣憋不住的笑聲。
方浩從袖子裡抽出一片葉子,上面沾著點星塵,往地上一拍。葉脈亮起,浮現出一段影像:百年前,兩族為爭一口泉眼大打出手,起因是風靈一句“借過”,被巖精聽成了“劫國”。
“一句話聽岔了,打了三代人。”方浩吹了口氣,影像散去,“現在他們商量好了,泉眼歸巖精,水汽歸風靈,共用不獨佔。”
老藤長老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好久,藤須微微顫動,終於緩緩收回枝蔓:“……若真能化怨為和,倒也不是壞事。”
方浩笑了笑,拍拍手:“再說,您家小孫子今早不是剛跟隔壁花妖私奔了嗎?留言條上寫的‘愛你如春藤繞樹’,挺有文化。”
老藤族集體沉默,片刻後,長老咳嗽兩聲,揮揮手:“走吧走吧,別在我頭頂撒太多,我怕我回頭原諒了那個搶我初戀的臭蘑菇。”
雙生子得令,催動星獸繼續前行。最後一站是北崖孤洞,住著只萬年石龜,向來不理外事,整日縮殼冥想。
一粒星塵輕輕飄落,鑽進它背甲的縫隙。
石龜猛然一震,眼珠緩緩轉動,低聲喃喃:“原來……每年春天敲打我殼子的雨滴,是一個聲音。那是母親走前,哼的最後一句搖籃曲。”
它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寸,陽光終於照進了洞口。
巡遊結束。
星獸調頭,雙生子坐在上面打哈欠,一個揉著眼睛說:“下次能不能少撒點?我胳膊都酸了。”另一個點頭:“嗯,建議系統給配個自動播種器。”
方浩沒接話,掐指一算,召出一道傳送符光。三人踏上光路,身後星野漸寧,前方玄天宗主峰輪廓清晰可見。
他望了一眼山頂方向,嘀咕:“墨鴉說陣圖快炸了,也不知道是真炸還是想蹭頓飯。”
光路疾行,穿雲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