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作傀儡的犁尖還在翻土，一溝接著一溝，動作機械卻執著。方浩蹲在藥園邊緣，盯著那株蔫頭耷腦的心語藤，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青銅鼎的邊沿，發出“鐺”一聲輕響，像是在給某種節奏打拍子。
陸小舟跪坐在藤根旁，手裡捏著陶壺，壺嘴懸在土上，一滴水遲遲沒落下去。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心語藤的葉子徹底垂了，青光早散得乾乾淨淨，像是一盞被吹滅的燈，只剩灰白的殘芯。
西面隔離區，新生文明代表B站在屏障後，通訊器還連著，耳側的光點微微閃爍。他沒動，也沒說話，但站姿比剛才鬆了些，不再是那種拉滿弓弦的緊繃感。
“它不是壞。”方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把兩人的注意力都拽了過來，“是聽不懂你們說話的方式。”
代表B轉過頭，目光平靜：“我們傳遞的資訊完整、精確、無冗餘。這是最高效的溝通。”
“高效？”方浩咧嘴一笑，從懷裡抽出那張油乎乎的燒烤選單，抖了抖，“你看這上面寫著‘特辣’，可我烤的時候火候偏了三秒，結果辣得人眼淚直流。楚輕狂那天吃了，臉都紫了，還說‘香，太香了’。你說他是不是在撒謊？”
代表B沉默。
“他沒撒謊。”方浩把選單往地上一拍，“他吃的是那份‘願意請你吃飯’的心意，不是肉本身。你剛才傳那段記憶，資料精準，時間到毫秒，情緒標註‘輕微滿足’——可你知道嗎？人高興的時候，腦子不會去算這個高興值是多少赫茲。它就是一股熱氣，往上衝，臉發熱，想笑，哪怕笑得不合時宜。”
他站起身，走到隔離屏障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情緒不是錯誤訊號，它是另一種語言。你們怕它干擾邏輯，可沒了它，資訊再準，也像一碗沒放鹽的湯，喝得下去，但不叫飯。”
代表B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要不咱反著來一回？”方浩一攤手，“你不傳，你聽。聽聽我們的‘廢話’是什麼味兒。”
不等對方回應，他扭頭對陸小舟說：“來，唱你的《土豆安眠曲》，加點料——想想你第一棵翡翠白菜被人當成妖獸追著砍的事兒，帶點委屈，再來點不服氣。”
陸小舟撓了撓頭，清了清嗓子，開始哼：
“地底暖，泥裡藏，
明日燉肉不用忙，
誰要敢說我是草，
我就噴他一臉黃……”
調子還是那麼難聽，像破鑼配漏風的風箱。但他一邊哼，一邊低頭看著那株藤，眼神漸漸認真起來，帶著點執拗，還有點小孩被冤枉了的委屈。
方浩瞥了一眼代表B：“現在，你別分析，別歸類，就當自己是個剛學會聽聲音的娃，聽見啥就是啥。”
代表B閉上眼，指尖搭在通訊器上，重新接入。
心語藤的葉子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亮，也不是灰，而是像被風吹過的水面，泛起一圈漣漪。
“有反應！”陸小舟壓低聲音，差點跳起來。
“穩住，別斷。”方浩抬手虛按，示意他繼續唱。
陸小舟咬牙，繼續哼，聲音更響了些，歌詞也開始即興發揮：“……我雖是菜不起眼，可我靈泉澆三年，誰要拿刀來砍我，我就讓他摔個大馬趴！”
藤葉又是一震，青光如霧般浮起，雖不強烈，卻持續不斷。
代表B睜開眼，額角有細微的汗珠：“這種資訊……很亂。沒有結構，沒有優先順序，像風暴。”
“但它活著。”方浩說，“你們的文明像鐘錶，走一分是一分。可人不是鐘錶，是灶臺上的鍋，火大了冒煙，火小了不熟，有時候還糊底。可就因為會糊，才知道什麼叫‘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