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和平廣場上的光幕仍像一層薄紗裹著整片空地。昨夜留下的竹燈籠殘骸被掃到了角落，幾縷未燃盡的燈芯還冒著細煙。方浩站在高臺東側，腳邊是墨鴉蹲著擺弄的一圈石碑，上面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紋路，有些像是小孩隨手畫的圈，又像是老牛犁地時走偏了道。
墨鴉跪坐在陣眼正北，盲眼低垂，右手三根手指輕輕敲了敲地面，一下，兩下，三下。他沒說話，但那三聲輕響一落，地上的符文就“嗡”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像打了個盹兒的螢火蟲。
“不行。”他低聲說，“心不齊。”
方浩沒動，只是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指尖沾了點晨露，在掌心抹了抹。他能感覺到，那層七彩光幕還在微微震顫，不是外力干擾，而是裡頭的節奏亂了——像是幾個人一起抬轎子，有人往前邁，有人往後拖，誰也不肯先鬆口。
陣法邊緣，新生文明代表A跪坐在南側，手掌還貼在石碑上，指節發白。他昨晚記了一整夜的筆記，炭筆都寫禿了三支，可現在腦子裡全是空白。玉簡塞在懷裡，硌得慌。
代表B站在北角，抬頭望著天，星軌的虛影還在他眼底轉悠，可那條銀線越走越淡，彷彿隨時會斷。他想再看一眼，卻發現越盯越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月亮。
代表C蹲在西入口，沙地上原本那個問號已經被踩平了，可他還是盯著那塊地，好像只要盯得夠久，答案就能自己冒出來。
墨鴉又敲了三下。
這次地上的紋路閃得更急，可光流斷斷續續，像卡住的水車，轉半圈停一下，轉半圈又倒回去。一道紫芒剛升到半空，突然“啪”地炸開，化作幾點火星落在代表A肩頭。他沒躲，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你們怕走錯？”方浩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也沒繞彎子，“還是怕走對了，回不來？”
沒人答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碾過一塊碎石子，發出“咯”的一聲。然後他在陣眼前三尺處盤腿坐下，背脊挺直，手搭膝蓋，像個街邊曬太陽的老頭兒。
“我跟你說個事兒。”他對誰都沒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菜價，“前些年我簽到，得了個鐵疙瘩，鏽得連狗都不啃。我以為廢了，拿它劈柴。結果那天雷雲壓頂，我順手一揚——咔！雷給劈開了。”
他頓了頓，嘴角往上扯了扯：“後來才知道，那是劍冢鑰匙。不過那時候我要是死盯著‘這玩意兒能不能開門’，估計早被雷劈成焦炭了。”
風輕輕吹過，把他的衣角掀起來一角，露出腰間青銅鼎的一點邊。他沒碰它，也沒提它，就像剛才那句話，說完就扔那兒了，不管聽的人撿不撿。
代表A的手指動了動。
他想起昨夜那盞燈，自己親手點的，火苗歪歪扭扭，差點燎到眉毛。可當他看見旁邊那人也點著了，心裡忽然就不慌了。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掌心浮現出那枚晶瑩種子的虛影。他把它輕輕按進陣眼石碑的凹槽裡。
“嗡——”
一道微光順著紋路爬了上去。
代表B深吸一口氣，玉簡自動展開，星軌重新浮現，這次不再閃爍。他把手覆上去，低聲唸了一句什麼，像是某種古老的誓詞，又像是自言自語。
光流穩了些。
代表C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沙地，忽然伸手抓了一把，然後慢慢鬆開。沙粒順著指縫落下，正好蓋住了原來那個問號的位置。
他站起身，雙手撐地，掌心朝下，像在拜土地爺。
“我就是想知道……”他喃喃道，“外面有沒有新的土豆。”
話音落，三股氣息同時匯入陣眼。
墨鴉耳朵一動，手指第三次敲下。
這一次，三聲清脆，落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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