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頓了頓，目光從“長縈”上移開，望向拾夜身後那片死寂的荒原，風捲起細碎的沙礫，打在他沾滿塵土的衣衫上，發出簌簌的輕響——這聲音，比桃花源裡任何精心模擬的風聲，都更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清醒。
“我曾以為，守著那片虛假的桃源，守著她的幻影，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對我自己無能的最後一點慰藉，”顧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彷彿在對著這片埋葬了一切的土地，也對著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進行最後的宣判，“我以為那是我對她的‘愛’和‘贖罪’。”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也極苦的弧度。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愛，那是囚禁；那不是贖罪，那是更深重的褻瀆。”
“我用她最珍視的心意信物，囚禁了她的影子，也囚禁了我自己，我害怕面對真實的失去，害怕承擔那份‘無能為力’的重量，所以......我選擇躲進為自己編織的夢裡，將那份痛苦無限期地延長，美其名曰‘守源’。”
“可她希望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溫潤的光澤上，“從來不是被囚禁在昨日。”
“她送我‘長縈’，是希望我能帶著她的心意，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去經歷該經歷的人生...哪怕，那人生裡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顧念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痛苦和麻木之外的東西——一種近乎凜冽的明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深沉的疲憊。
“我知道，她希望看著我往前走，而不是......陪著一個幻影，困在永恆的過去。”
“而我......直到現在才聽懂了那句話。”
風似乎變得更大了，掠過空曠的廢墟，捲起顧念額前凌亂的髮絲，他站在那裡，身形依舊單薄，脊背卻挺直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揹負著整個世界的沉重佝僂，而是一種卸下了所有虛假負擔後的、近乎虛脫的挺直。
“謝謝你們，不僅僅是因為你們讓我找回了這段記憶，”顧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更因為......你們終結了那個由我的懦弱構築的牢籠——那個本不應該存在的牢籠。”
“如果沒有你們，我或許會抱著那個虛妄的幻夢，直到星核的力量徹底將我吞噬，或是那片空間自行崩潰，將我連同那個虛假的‘她’一同埋葬——那個我本應得的最可悲的結局——死在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謊言裡。”
他搖了搖頭，眼中複雜的波瀾也歸於沉寂，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沉重的平靜。
“現在，夢醒了——雖然醒來的地方，是比夢境殘酷千百倍的現實...但至少，這是真實的，我終於......可以真正地，去面對了。”
面對帕諾星的死寂。
面對蘇挽桃的永逝。
也面對...那個無力迴天，卻用漫長時光進行了一場盛大自欺的、名為顧念的自己。
荒原的風在三人之間穿梭，捲起顧念衣角的塵土，也拂動流螢煙青色的裙襬，顧念的目光從“長縈”上移開，望向拾夜和流螢。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吧。”他忽然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嗯。”拾夜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兩位，”顧念微微頷首，嘴角的苦澀尚未完全褪去，眼中卻已浮現出一絲釋然的平靜，“我的使命——或者是說，我這場漫長錯誤的囚徒生涯，也終於是時候——”
話音未落。
荒原的風聲似乎停滯了一瞬。
一道極其細微，卻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像是巨大的玻璃正被無形的力量緩緩碾碎，聲音疊加、共振，最終化作一道橫貫整個荒蕪天穹的、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哀鳴。
拾夜猛地抬起頭，藍粉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而顧念和流螢也迅速抬頭望向天空——
只見那片僅有日光照耀的帕諾星廢墟天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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