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講解並不如何高深玄奧,甚至有些過於直白簡單,但往往能切中要害,用最易懂的方式點出關鍵。顧驚瀾安靜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夏音禾便停下來,耐心解答,有時還會隨手撿根樹枝,在地上比劃幾下。
一個問題解答完,不過一刻鐘。
顧驚瀾接過她遞迴的書,卻沒有立刻離開。
夏音禾也沒趕人,轉身走到石桌邊坐下,又拿出她那套粗陶茶具,開始燒水。水是每日從後山泉眼新取的,清甜甘洌。
“還有事?”她往陶壺裡丟了幾片不知名的幹葉子,隨口問。
“……《驚雷步》的身法轉換,弟子總覺得滯澀。”顧驚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擺弄茶具的手上。
“那個啊,更簡單。你練一遍我看看。”
顧驚瀾依言,走到院中稍微開闊些的地方,身形微動。剎那間,小院內彷彿有電光石火掠過,白衣身影化作淡淡殘影,步伐迅捷詭異,帶著隱約的雷鳴之聲。只是幾個轉折處,確實有些微不可察的凝滯。
夏音禾託著下巴看著,等他停下,才慢悠悠道:“你太追求速度了。驚雷步,重在‘驚’字,瞬間的爆發與轉折,不是一味求快。試著在踏步的瞬間,將部分雷靈力沉入足底湧泉,不是外放,是內蘊,像壓緊的彈簧,懂嗎?”
顧驚瀾若有所思,片刻後,再次施展。這一次,步伐間的凝滯感明顯減輕,身影飄忽不定,更添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夏音禾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專注於眼前的茶壺。水沸了,蒸汽頂著壺蓋,發出噗噗的輕響。她拎起壺,將熱水衝入放了幹葉的粗陶碗中,一股清苦又略帶甘醇的香氣瀰漫開來。
她倒了兩碗,將其中一碗往對面推了推。
顧驚瀾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陶碗。碗壁微燙,茶水呈淺褐色,裡面飄著幾片舒展的葉子,看不出是什麼靈茶。
“苦蕎葉,後山野生的,清火。”夏音禾解釋了一句,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咂咂嘴,“還是有點澀。”
顧驚瀾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嚥下後喉間確有淡淡回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質樸的、略帶青草氣的味道,與宗門供應的、靈氣盎然的各類靈茶截然不同。
他安靜地喝完了一碗茶。
夏音禾也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池塘裡悠閒擺尾的紅鯉,似乎在發呆。
坐了約莫一刻鐘,顧驚瀾放下陶碗,站起身:“弟子告退。”
“嗯。”夏音禾應了一聲,依舊看著池塘。
顧驚瀾轉身離開了小院,沿著來時的路下山。走到竹林邊,他回頭看了一眼。竹舍的屋頂在樹影間露出一角,院中石桌旁,那抹青色的身影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從那天起,顧驚瀾每日早課後,都會去一趟清音峰。
藉口總是有的。《御雷真訣》的靈力執行,《雷光劍指》的指訣細節,《天罡步》與《驚雷步》的融合要點……甚至有一次,他問的是最基礎的引氣入體時,靈氣在經脈中沖刷的細微感受。
夏音禾來者不拒。無論問題深淺,是否真的值得一位金丹長老(顧驚瀾猜的,她沒說,他也沒問)親自解答,她都照單全收,耐心講解。有時用比喻,有時隨手演示,有時只是遞給他一碗苦蕎茶,讓他“自己體會”。
清音峰的日子安靜得近乎凝滯。顧驚瀾問完問題,有時會留下喝一碗茶,有時會在院中練練夏音禾指點過的招式,有時就只是坐在石凳上,看著夏音禾打理她那幾塊菜地,或者對著那幾叢普通的花草修修剪剪。
他很少說話,夏音禾也從不刻意找話題。兩人之間常常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竹葉聲、夏音禾修剪枝葉的輕微咔擦聲,或者茶水注入陶碗的細微聲響。
但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