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看著她一臉認真規劃的樣子，聽她條理分明地把一件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事拆成一步步可執行的計劃，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幾百年來他從未想過自己值得被這樣對待，但夏音禾似乎從未懷疑過。從第一天見面開始，她就一直在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往他身邊靠，就像太陽從不懷疑自己該不該升起。
“你又在走神。”夏音禾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我跟你說話呢。”
“在聽。”
“那你說我剛才說了什麼？”
“先養傷，再收小妖族，從容易的下手。”
夏音禾滿意地點點頭：“還行，沒走神。對了，我還查到離琳琅市往西兩百里有一支犀角族，族群不大，只有三四十個妖修，跟鐵犀不是一家的。犀角族族長前幾年受過重傷，至今沒痊癒，我們可以從幫他治傷入手。你幫我弄到的那批藥材裡還有幾株多餘的療傷靈藥，正好用得上。”
淵點頭，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犀角族”這種問題。她已經為他查了這麼多，連第一步要收哪個妖族都規劃好了。她嘴裡沒有難事，不是不知道難，而是她已經在把難的事變成不難的事。她的眼裡有光，看向他的時候，和看向未來的時候，是同一種光。
淵伸手把她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順勢在她耳後輕輕摩挲了一下。夏音禾抬頭看他，他嘴角還殘留著剛才那個笑的弧度，但眼神已經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野心。從前他從未有過這種東西，她給了他半個花魂，又給了他一個目標。一個被人踩在泥裡幾百年的妖修，忽然有人告訴他可以站在最高處，而他信了。因為她說的，他就信。
“一百滴心頭血。”淵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到時候我要讓他們排著隊送到你面前。”
夏音禾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眉眼彎彎：“這才對嘛。我就說你笑起來好看，這個表情特別適合當萬妖之主。”
淵沒有收斂笑意，伸出手臂把她重新圈進懷裡。夏音禾的腦袋靠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繼續絮絮叨叨地計劃著：“犀角族之後我們可以去找靈貓族，靈貓族跟琳琅市的商會有來往，拿下他們就等於打通了琳琅市的訊息網。然後，”
“夏音禾。”
“嗯？”
“你忘了一件事。”
夏音禾抬起頭看他：“什麼事？”
淵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嘴唇碰到皮膚只停留了一瞬就離開了，但他唇上殘留的溫度在她額頭上多留了好一會兒。
“以後每天晚上睡覺前，先把自己算進去。”他說，“你剛才說了給族長治傷、打通訊息網、收服犀角族靈貓族，沒說你自己要什麼。你已經是第一滴心頭血了，但不止是心頭血。你是所有計劃的第一步，是第零步。”
夏音禾眨了眨眼，鼻腔忽然有點酸。她使勁眨了兩下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然後伸手捏住了他的臉頰，往兩邊扯。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淵被她扯著臉，聲音含糊不清，但表情很認真。
夏音禾鬆開手，在他被捏紅的臉頰上揉了揉，然後重新窩回他懷裡。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洞口的水簾變成了滴滴答答的水珠，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那行。”她的聲音輕快又滿足，“第零步是夏音禾，第一步是犀角族，第一百步是萬妖之主。等你當上了，我要在妖皇宮的院子裡種滿海棠花。”她抬起頭看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不，種滿整個妖都，讓所有人一進城就知道妖后是個花妖。”
“好。”淵低頭看著她，眼底的野心和溫柔混在一起，像一團被點燃的闇火，“都依你。”
……
夏音禾花了三天時間確認了那個人的身份。當年給淵下詛咒的妖族長老，名叫蒼圖，原形是一隻三眼蒼狼，如今在妖界北境的蒼嶺城當城主。幾百年前他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遠古詛咒的秘法，用在了淵的身上。至於為什麼——夏音禾沒有查到確切的理由。也許是因為淵的遠古妖皇血脈讓他忌憚，也許只是隨手找了一個沒有靠山的孤兒當試驗品。理由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人還活著，活得很好，住在蒼嶺城最氣派的府邸裡，妻妾成群，門客如雲。
“蒼嶺城外有七層護城大陣，府邸裡還有至少三位大妖級別的門客。”夏音禾坐在山洞裡，面前攤著一張她手繪的地圖，指尖點在蒼嶺城的位置上，“你要是大搖大擺闖進去，還沒見到蒼圖本人，就先被陣法困住了。”
淵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擦著短刀。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刀刃上佈滿了細小的缺口，但他從來沒換過。“誰說我要大搖大擺闖進去？”
夏音禾抬眼看他。淵把短刀入鞘，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腰在地圖上蒼嶺城的位置用手指畫了一個圈。“護城大陣有陣眼，陣眼需要靈力維持，維持陣眼的人每隔四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的時候陣法會有一瞬間的波動。”他的指尖從城外移到城內，停在府邸後方的一片陰影處，“從陣眼波動的位置進去，不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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