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住了。她再也待不住,手腳並用地從樹枝上退下來,差點一腳踩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手心被粗糙的樹皮磨得生疼。
她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那裡,腳步倉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好像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著她。
直到跑回自家院門口,扶著門框喘氣,林婉兒的心跳還是又快又亂。夏音禾那句“終於等到了”和“好,送進來吧”,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她為什麼要說“終於等到了”?
她為什麼……好像很願意?
林婉兒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閂插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陽光透過門縫,在地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計劃明明成功了,夏音禾代替她被選中了,她安全了,可以安心去追求和阿澤哥的將來了。
天還沒亮透,村裡就動起來了。
淨室的門被開啟,天光混著晨霧湧進來,帶著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幾個穿著整齊些的婦人魚貫而入,手裡捧著大紅嫁衣、銀飾頭冠,還有描眉點唇的脂粉。她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動作熟練到近乎麻木,像在完成一項古老的工序。
夏音禾很配合。她張開手臂,任由那繁複層疊的嫁衣套上她單薄的身體。大紅的綢緞,繡著繁複的、她看不懂的古老紋樣,金線銀線在昏暗中閃著沉甸甸的光。嫁衣很重,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銀飾頭冠戴上時,冰涼地貼著額角,垂下細碎的流蘇,輕輕晃動,碰撞出極細微的、空洞的聲響。
一個婦人擰了熱手巾,想給她擦臉。夏音禾微微偏頭避開,自己接過,仔仔細細將臉和手指擦淨。然後,她坐到那張唯一的舊凳上,對著模糊的銅鏡。另一個婦人上前,用細線給她絞面,開臉。微疼。接著是敷粉,描眉,點唇。脂粉的香氣有些悶,口紅是過於濃豔的硃色,襯得鏡中那張臉有些不真實的蒼白,唯有眼睛,依舊清亮。
整個過程,夏音禾一言不發,只是偶爾眨一下眼,長長的睫毛在撲了粉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安靜得讓那幾個見慣了這場面、本已心硬如鐵的婦人,手上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
穿戴整齊,天已矇矇亮。門外傳來沉悶的銅鑼聲,一聲,又一聲,敲在人心上。接著是嗚嗚咽咽的古老調子,是村中僅存的幾位老樂手,吹奏著送嫁的樂曲,曲調蒼涼怪異,沒有絲毫喜慶。
“時辰到了,新娘起身吧。”一個年紀最長的婦人低聲說,伸手虛扶。
夏音禾自己站了起來。她甚至抬手,輕輕扶了扶有些沉重的頭冠,理了理寬大的袖口。然後,邁步,跨出了淨室的門檻。
門外,熹微的晨光裡,聚集了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從淨室門口,一直延伸到村口。所有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是肅穆的、近乎凝固的表情。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拽著手,睜著懵懂又好奇的眼睛。
道路的盡頭,停著一頂竹製的、裝飾著紅綢和簡單符紙的轎子。沒有轎簾,新娘的臉和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夏音禾走得很穩。大紅嫁衣的下襬拖過潮溼冰冷的泥土路面,沾上了草屑和灰塵。銀飾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畏懼,有麻木,有躲閃,當然,也有混雜著慶幸的複雜注視。林婉兒就擠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夏音禾,盯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盯著她穩穩邁出的每一步。她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恐懼,一絲不甘,哪怕一絲怨恨也好,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從容,甚至……林婉兒心頭那根刺又動了一下,甚至像是一種奔赴。
不,不可能。林婉兒用力甩開這個荒謬的念頭。
夏音禾走到了竹轎前。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任何人,微微彎腰,坐了進去。竹轎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四個精壯的青年男子上前,沉默地抬起轎槓。
銅鑼又響了一聲。嗚咽的樂聲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淒厲的調子。
轎子被抬起,搖搖晃晃,開始向著村後那條通往深山的小路移動。人群沉默地跟在後面,像一條無聲的、送葬的河流。隊伍緩緩離開村落,踏上崎嶇的山道。晨霧在山林間繚繞,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光線也越發昏暗。樂聲和腳步聲被濃霧和山林吸收,只剩下轎子晃動發出的單調聲響,和轎伕們粗重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越來越陡,幾乎已無路可走,只有前人踩出的模糊痕跡。濃霧幾乎化不開,幾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抬轎的漢子們額頭見汗,不知是累的,還是別的。
終於,前方濃霧深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巨大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