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夏斯年將紅線的另一端,纏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同樣的紅痕隱現。
紅線繃直,不長不短,剛好容許兩人之間隔開約莫兩步的距離,再遠,便會扯緊。
夏斯年做完這一切,才抬眼看她,霧靄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腕間那圈淡痕。他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探究:
“你不嫌束縛?”
尋常人類,尤其是女子,被這樣以近乎有形的方式“拴住”,難道不會感到冒犯、恐懼、或抗拒嗎?
夏音禾抬起左手腕,仔細看了看那幾乎看不見的紅痕,又輕輕晃了晃。紅線隨著她的動作,在兩人之間微微蕩了蕩。她非但沒有不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閃過一絲狡黠。
“為什麼要嫌?”她歪了歪頭,反問,“這樣不是很好嗎?我走到哪裡,你都知道。你也不用擔心我走丟,或者……被什麼壞人拐跑了。”她說著,還故意扯了扯紅線,那端的夏斯年手腕自然隨之動了動。“而且,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我們是一起的呀。”
她的語氣輕鬆自然,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彷彿這紅線不是禁錮,而是某種親密的聯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夏斯年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笑意,看著她對自己腕上“束縛”全然接納甚至欣賞的態度。那股始終盤桓在他意識深處的、冰冷的疑慮和躁動,在這一刻,終於被一種更為奇異的感覺取代。像是有什麼堅冰,被這溫暖坦然的笑容,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薄唇微動,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那一直略顯緊繃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不可查的鬆動。
“還有,”夏音禾忽然又湊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為紅線縮短,她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她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這樣,我想找你的時候,扯一扯紅線,你是不是也能感覺到?”
夏斯年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嗯。”
“那太好了。”夏音禾心滿意足地退開半步,輕輕拉了拉紅線,“那我們走吧?再晚,集市要散了,燈火也看不全了。”
夏斯年最後看了一眼兩人腕間相連的、無形的紅線,又深深看了一眼夏音禾,終於,邁步向那扇沉重的石門走去。
……
集市比夏音禾預想的還要熱鬧。
穿過那片霧氣稀薄的林子,再繞過一個小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的黃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竹竿撐起的棚子連綿成片,上面蓋著防雨的油布或草蓆。天色將暗未暗,許多攤子已經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一團一團,連成一條搖曳的光河,將攢動的人頭、琳琅的貨物、還有蒸騰的食物熱氣,都籠罩在一片暖烘烘、鬧鬨鬨的喧囂裡。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鍋勺碰撞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帶著人間特有的、混雜著塵土、汗水和食物香氣的味道。
夏音禾站在集市入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周圍所有的燈火。她深深吸了口氣,是久違的、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手腕上微微一緊。是夏斯年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青色布衣在晚風中微動,那張過於出色的臉在昏黃光線下,一半明一半暗,沒什麼表情。霧靄般的眸子淡淡掃過眼前喧嚷的人群和晃動的光影,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嘈雜,混亂,氣味混濁……每一點都與他習慣的絕對寂靜和潔淨相悖。他甚至能“聽到”無數紛雜的慾望、算計、喜悅、煩躁的念頭,像無數細小的蚊蚋,嗡嗡作響,令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走嗎?”夏音禾回過頭,扯了扯紅線,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
夏斯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明亮的、純粹期待的神色,像一道微光,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煩惡。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邁步跟上,但身體始終處於一種若有若無的緊繃狀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任何可能靠近夏音禾的人。
紅線在他們之間繃直,限制著距離,也成了這擁擠人潮中一道無形的屏障。夏音禾毫不在意,興致勃勃地拉著夏斯年往裡走。
“看那個!糖畫!”她指著一個老爺爺的攤子,晶瑩的糖漿在石板上流淌,瞬間就勾勒出蝴蝶、金龍、小馬的形狀,引來孩童陣陣驚呼。
“面具!”她又指向另一個攤子,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繪面具,有猙獰的鬼神,有慈祥的老翁,還有俏皮的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