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斯年看著她,片刻,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門外,撞擊聲和嘈雜的叫喊似乎更清晰了些,隱約能聽到“妖女”、“觸怒山神”、“交出”等破碎的字眼。
夏音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沾泥土的衣裙,又抬手理了理鬢髮。然後,她看向夏斯年,眼神平靜。
夏斯年鬆開了握著她的手,卻向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立。他周身氣息依舊冰冷,但已收斂了那令人膽寒的壓迫感,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像一道沉默而堅實的影子,霧靄般的眸子淡淡掃過石門,彷彿在看一堆無意義的塵埃。
夏音禾抬手,輕輕推了推那扇沉重的石門。
轟——
石門並未如往常般無聲滑開,而是被她這一推,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霎時間,門外比往日稀薄許多、卻依舊濃郁的霧氣洶湧而入,隨之灌進來的,還有刺骨的寒風,泥土草木的氣息,以及……更加清晰的、充滿恐懼與憤怒的喧囂。
“門開了!門開了!”
“妖女要出來了!”
“山神老爺息怒啊!我們是來請罪的!”
“交出那個不祥的外鄉女!”
夏音禾邁步,踏出了石門門檻。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又充滿了無形的張力。神廟前不算寬敞的空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幾乎全村能走動的青壯男人都來了,手裡拿著鋤頭、柴刀、木棍,甚至還有獵戶的弓箭,個個面色驚惶,眼神里交織著恐懼、憤怒和一種豁出去的瘋狂。幾個鬚髮皆白的長老被護在人群中央,被兩個青年攙扶著的老長老,臉色灰敗,嘴唇哆嗦,卻強撐著沒有倒下。
更遠處,靠近下山小徑的地方,還蜷縮著十幾個被草蓆或門板抬來的病人,蓋著破舊的被子,露出的皮膚上暗紅斑疹觸目驚心,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更增添了現場的悽惶與詭異。
當夏音禾的身影出現在緩緩洞開的石門後時,喧囂聲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她身上。
她穿著簡單的衣裙,料子普通,卻整潔乾淨,襯得膚光勝雪。頭髮用一根瑩白的簪子綰著,一絲不亂。臉上沒有脂粉,卻透著健康的紅潤,眼神清澈平靜,與眾人想象中“妖女”、“不祥之人”該有的憔悴、陰森、或鬼氣森森的模樣,截然不同。甚至……她看起來氣色很好,好得過分,與山下被病痛和恐懼折磨的眾人,彷彿活在兩個世界。
這鮮明的對比,非但沒有消解村民的懷疑,反而像一瓢熱油,澆在了他們恐懼和嫉恨的火堆上。
看!她果然沒事!山神沒有懲罰她!定是她用了邪術!把災禍都轉嫁到了我們頭上!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妖女!你還有臉出來!”
“看看你乾的好事!村裡多少人都被你害了!”
“山神發怒了!都是你這個不祥的外鄉人引來的!”
“跪下!向山神請罪!跟我們回去接受處置!”
群情激憤,幾個衝動的年輕人揮舞著手中的農具,就要往前衝。更多人雖然害怕,但也跟著鼓譟起來,聲浪幾乎要掀翻濃霧。
夏音禾站在石門前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激動的人群,臉上沒有任何懼色,甚至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幾張熟悉的、此刻卻寫滿怨恨的臉上略作停留,最後,落在了被攙扶著的老長老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