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顧景琛說。
他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他看的不是月亮,是院子裡的那幾棵青竹。竹子被月光拉出了長長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夏音禾也不說話了,轉回頭繼續看月亮。
安靜了很久。
廊下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打更的聲音,一慢兩快,二更天了。安靜到能聽見竹林裡蟲子在叫,吱吱吱的,細得像針尖。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她比他輕一些,他比她慢一些。
顧景琛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不想打破這份安靜,但又忍不住要說。
“你是唯一一個不會讓本王起紅疹的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壓在心底很久的事。
夏音禾側過頭看他。月光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薄薄的嘴唇。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但嘴唇抿得沒有那麼緊了,下巴的線條也柔和了一些。
夏音禾看著他的側臉,問了一句:“所以王爺是因為這個才留下我的?”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吃了嗎”一樣平常。但她心裡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
顧景琛沒有回答。
他沒有轉頭看她,眼睛還是看著前方那些竹子。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來,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音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要轉回頭去,她看見了他的眼睛。
他轉過頭來了,他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眼淚,不是溫柔,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地底下的岩漿,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底下滾燙得能把人融化。
他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的眼睛說了別的答案。
那個答案不是“是”,也不是“不是”。那個答案比她想象的長,比她想象的沉。那雙眼睛在說:你以為本王留下你只是因為過敏?你以為換了任何一個不過敏的女人本王都會留下?你以為本王每天去你的院子是為了看阿佑?你以為本王把你的住處搬到主院是為了方便照顧孩子?你以為本王把那個嚼舌根的嬤嬤趕出去是因為她壞了規矩?
你以為本王夜裡攥著你做的布鞋才能睡著,是因為那鞋穿著舒服?
他的眼睛把這些話都說了一遍,但一個字都沒出口。
夏音禾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她看懂了。
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什麼重要的訊息,確認自己已經收到了。
“我知道了。”她說。
顧景琛把目光移開了,重新看著前方的竹林。他的耳朵尖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顏色,但夏音禾猜,大概是紅的。
兩個人又沉默了。但這一次的沉默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沉默是安靜的,現在的沉默是溫熱的,像是冬天裡蓋在身上的厚被子,沉甸甸的,但暖洋洋的。
夏音禾把目光從顧景琛臉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比剛來王府的時候白了一些,也細了一些,不用幹活了,養回來了。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像玉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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