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琛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不算白,指節上還有做針線留下的針眼,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他的手包著她的手,像一片葉子包著另一片葉子,不大不小,剛剛好。
“好。”他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但很重。
夏音禾握著顧景琛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蹲得太久了,膝蓋有點麻,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站穩了,低頭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被燈光照得泛著暖色的光,幾縷碎髮從髮髻裡逃出來,貼在她耳邊,彎彎的,像問號。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她也沒有鬆開他的。
兩個人就這麼握著手,站了一會兒。桌上的油燈燒了很久,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火苗跳了兩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高一個矮,挨在一起,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
夏音禾鬆開他的手,轉過身去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她又拿起那件沒縫完的小肚兜,坐下來繼續縫。針穿過布料,線被拉緊,發出細細的聲響。她縫了幾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坐啊,站著不累嗎?”
顧景琛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有點矮,他坐下以後膝蓋比腰還高,腿伸不直,但他沒有調整,就那麼坐著,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安靜地坐在她旁邊。他看著她在燈下縫衣裳,看她穿針引線,看她把布料的邊摺進去用指甲刮平,看她縫錯了一針又拆了重新縫。她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場很重要很重要的演出,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夏音禾縫了一會兒,把那件小肚兜舉起來看了看。肚兜不大,剛好能蓋住阿佑的小肚子,紅色的底布上繡了一朵白色的小花,花芯是黃色的,用的是她昨天剛買的絲線。
“好看嗎?”她問。
“好看。”顧景琛說。他看的不是肚兜。
夏音禾把肚兜疊好,放在阿佑的小床上,明天試穿。她轉過身,靠在桌沿上,看著顧景琛。
“王爺,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
“你今天跟我道歉,我很高興。但你其實沒有兇我。你那天的語氣不算兇,你只是說了實話。我不該替別人說話,你也沒有做錯什麼。”
顧景琛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他想說“你不用替本王開脫”,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在開脫,她是在說真的。她從來不跟他說假話,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她不會因為他是王爺就奉承他,不會因為他手握兵權就害怕他,不會因為他給了她銀器和蜀錦就感激涕零。她對他笑,是因為她想笑。她對他說話,是因為她想說。她握他的手,是因為她想握。
“以後你替誰說話,本王都不兇你。”他說。
夏音禾笑了,這次笑得很輕,但很真。“那不行,該兇還是要兇。你不兇我,我還覺得不習慣呢。”
顧景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難得。他那張常年冷著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近乎溫柔的表情,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第一次把頭探出水面,看見了從來沒有見過的風景,又驚又喜,又不敢動,怕一動就沉下去了。
夜深了。阿佑翻了個身,小嘴裡嘟囔了兩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夏音禾走過去給他掖了掖被子,轉身看見顧景琛還坐在那把矮椅子上,腿伸不直,姿勢彆扭,但沒有要走的意思。
“王爺,很晚了。”她說。
“嗯。”
“你該回去睡了。”
“嗯。”他應了,但沒有動。
夏音禾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裡對視了幾秒,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那本王走了。”他終於站了起來。
“好。”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傳過來,低沉,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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