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的弟子看到她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想攔她。陸瑩瑩看了他們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光,沒有淚,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空的、什麼都沒有的東西。守門弟子讓開了。
陸瑩瑩走出山門,走下山道,走到山腳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她沒有宗門了,沒有朋友了,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蹲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面,抱著包袱,把臉埋在膝蓋裡。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鳥在樹上叫,蟲在草叢裡叫,遠處的山上有瀑布的聲音。這個世界很美,美得跟她沒有關係。
她蹲在樹下面,沒有哭。眼淚流不出來了,眼睛幹得像被太陽曬裂的河床。她只是蹲在那裡,抱著自己的包袱,像一個被扔掉的東西。不是被人扔掉的東西,是被自己扔掉的東西。她把自己扔了。扔到了路邊,扔到了沒有人經過的地方,扔到了太陽曬不著、風吹不著、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陸瑩瑩在樹下面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她沒有動。包袱裡的丹藥瓶在蹲著的時候滾了出來,滾到路邊,被一個路過的行人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扔回了地上。瓶子碎了,丹藥滾出來,粘了泥,不能吃了。
陸瑩瑩看了一眼那些碎了的丹藥瓶,沒有撿。她把包袱抱緊了一些,繼續蹲著。
……
陸瑩瑩是在路邊暈倒的。她走了兩天兩夜,肋骨上的傷沒有處理,腫得老高,呼吸的時候胸腔裡像有碎玻璃在扎。她沒有吃什麼東西,包袱裡只有幾件衣服和一把劍,連水壺都沒有。她渴了就喝路邊溪溝裡的水,餓了就忍著。忍到第二天傍晚,她終於撐不住了,眼前一黑,倒在了路邊。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房間很小,牆是土的,窗戶上糊著紙,紙破了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坐在床邊,見她醒了,端了一碗粥過來。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數都數得清。陸瑩瑩接過去喝了,燙的,燙得她眼淚掉下來了。不知道是燙的,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小門派叫清溪宗,說是宗門,其實就是山溝裡的一群人湊在一起練功,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個人。掌門是個築基初期的老頭,修為還不如天璇宗的外門弟子。他們沒有什麼山門,沒有什麼規矩,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個院子,院子裡種了幾棵菜,養了幾隻雞。陸瑩瑩被收留了,因為那個老婦人的兒子去年被妖獸咬死了,家裡空了一間房,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一樣。
陸瑩瑩的傷養了一個多月才好。肋骨長好了,但長歪了一點,用手摸能摸到左邊肋骨比右邊鼓出來一小塊。她試著運功,丹田裡的靈力還在,但經脈堵了好幾處,靈力流到那些地方就卡住了,像水渠裡堆了石頭。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修為難進了。她這輩子大概就停在練氣七層了,再也上不去了。
清溪宗的人對她還算客氣,但也不怎麼親近。他們不知道她是從天璇宗來的,只知道她是個受了傷的無處可去的散修。陸瑩瑩沒有說自己的來歷,她覺得丟人。天璇宗的弟子,內門第七,淪落到在養雞的院子裡曬太陽。這話說出去,她自己都覺得不像真的。
她幫清溪宗的人做些雜事,劈柴,挑水,餵雞。劈柴的時候她想起了墨淵。墨淵也劈過柴,在洞府的院子裡,劈了一堆堆在牆角,整整齊齊的。她蹲在雞籠前面,手裡捧著一把穀子,雞圍著她啄食,啄得她手心癢。穀子從指縫漏下去,雞爭著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她看著那些雞發呆,腦子裡想的不是雞,是墨淵晾衣服的樣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過得慢,慢得像冬天裡的糖稀,黏黏糊糊地往下淌。陸瑩瑩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不是沒人跟她說話,是不想說。她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然後下雨。雨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她看著那些水花,心裡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麼東西,但想不起來是什麼。
有一天,清溪宗的掌門去鎮上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訊息。他說他在酒館裡聽到有人聊天,說天璇宗出了大事,一個散修把內門大弟子打了,然後帶著一個女弟子跑了,現在不知道躲在哪裡。有人說他們躲在南邊的某個山谷裡,那山谷靈氣特別濃,是個隱居的好地方。
陸瑩瑩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把這些話全聽進了耳朵裡。
南邊,靈氣充沛的山谷。墨淵和夏音禾。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燙傷已經好了,結了痂,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新皮很嫩,太陽一曬就紅,紅得像被燙過一樣。她用拇指摸了摸掌心那道疤,疤是硬的,凸起來的,摸上去像一條小蟲子趴在手上。
她想去。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她去幹什麼?投靠他們?她有什麼臉去見夏音禾?有什麼臉去見墨淵?是她告的密,是她的嫉妒害得他們差點死在圍殺裡。夏音禾胸口中了蘇衍一掌,差點沒命。墨淵封印碎了,差點徹底失控。這些都是她害的。
陸瑩瑩把臉埋進手心裡。掌心的疤硌著她的眼皮,硬的,涼的。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前世在洞府裡的畫面。墨淵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飯。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洞府裡很安靜,只有夜明珠的光,冷白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像鍍了一層霜。
那個時候她覺得那是牢籠,覺得墨淵是魔鬼,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命最苦的人。
……
另一邊。
墨淵抱著夏音禾走了兩天兩夜,沒有停,沒有歇。
第三天清晨,他翻過一座山頭,站在山頂往下看,看到了那個山谷。谷底是一條小溪,溪水從山縫裡流出來,清澈見底。
溪兩邊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開著白色的小花,風一吹,花像波浪一樣翻湧。山谷四面環山,把外面的世界擋得嚴嚴實實,只有一條窄窄的裂縫可以進出,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
靈氣很濃。不是天璇宗那種被人為聚集的濃,是天然的、從地底下湧上來的靈氣,像溫泉一樣從泥土的縫隙裡往外冒。夏音禾靠在他肩膀上,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墨淵抱著她走下山頂,走進山谷。
他在溪邊選了一塊平地,開始搭木屋。他不會木工,但他有力氣。他用手把碗口粗的樹連根拔起來,剝掉樹皮,削去枝杈,一根一根插進土裡當牆。房頂用樹枝和茅草搭的,茅草不夠,他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鋪在上面,用藤蔓紮緊。屋子不大,只有一間,但能擋風。他在角落裡鋪了一層厚厚的草,草上鋪了他的外衫和夏音禾的包袱裡拿出來的衣服,做成了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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