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師!是朝廷的王師來救我們了!”
“蒼天有眼!祖宗保佑啊!我們……我們得救了!”
他們互相攙扶著,用盡全身力氣,跌跌撞撞地衝出那囚禁了他們不知多少時日的牢籠。有些人因為長期飢餓和虐待而虛弱不堪,幾乎是爬出來的;
有些人激動得難以自持,衝出圍欄後,便朝著凌雲馬隊的方向,不顧一切地“噗通”跪倒在地,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發出哽咽的、語無倫次的感激。
與此同時,分出的一半騎兵,約二十五人,已經如同旋風般衝進了不遠處的馬圈。他們砍翻了幾個試圖抵抗的匈奴馬伕,揮舞著套馬索和燃燒的火把,奮力驅趕、驚嚇著圈內數百匹膘肥體壯的匈奴戰馬。
受驚的馬匹嘶鳴著,撞破簡陋的圍欄,瘋狂地四散奔逃,這不僅進一步加劇了整個部落的混亂,更在最大程度上剝奪了匈奴人快速組織騎兵進行追擊的可能。
整個襲擊過程,如同精心策劃的閃電風暴,快得令人窒息,狠辣得如同雷霆萬鈞。黑狼部落的匈奴人,從最高首領到普通牧民,根本沒能組織起任何哪怕稍微像樣的抵抗。
他們引以為傲的、在廣闊草原上縱橫馳騁的騎射本領,在如此近距離的夜間混戰中毫無用武之地;他們崇尚的個人勇武和血性,在朔方騎兵依靠嚴酷訓練磨合出的、冷酷高效的小隊配合作戰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和不堪一擊。
戰鬥,從第一支火箭升空,到主要抵抗力量被肅清,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已接近尾聲。敢於拿起武器反抗的青壯男子幾乎被斬殺殆盡,整個營地超過七成的區域陷入了熊熊燃燒的火海,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當凌雲用力吹響那枚代表撤退的、聲音尖銳刺耳的銅哨時,所有正在砍殺、驅趕、放火的朔方騎兵,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聽到了頭狼的召喚,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捨棄了眼前的敵人和戰利品,迅速脫離接觸,如同退潮般向著東南方向預定的集結地點匯合。
他們身後,留下的是一片真正的人間煉獄——沖天而起的烈焰映紅了半個天空,遍地都是姿態各異、死狀悽慘的屍體,以及無數在火光映照下,面容扭曲、發出絕望哭嚎的匈奴老弱婦孺。
凌雲勒住戰馬,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被烈火與鮮血吞噬的營地。目光掃過那些在火光中瑟瑟發抖、相互依偎的婦孺身影,他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終究不是以殺戮為樂的屠夫,無法將手中的利刃揮向這些已然失去任何抵抗能力的弱者。“斬草若不除根……只怕春風吹又生。但願今日一念之仁,不會為朔方招致未來的禍患。” 一絲若有若無的隱憂,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過他的心底。
但這絲憂慮,很快便被眼前輝煌的戰果和肩上沉重的責任所沖淡、掩蓋。他猛地調轉馬頭,不再回頭,決絕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向著正在集結的大部隊疾馳而去。
此刻,東方天際已然泛起了魚肚白,一輪紅日即將噴薄而出,金色的晨曦如同融化的金液,緩緩鋪滿了廣袤無垠的草原。
龐大的凱旋隊伍,攜帶著繳獲的超過八百匹雄駿的戰馬、三千多隻咩咩叫喚的肥羊、七八十頭步伐沉重的牛隻,以及那四五十名雖然步履蹣跚、衣衫襤褸,卻人人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新生光彩、不時將無比感激的目光投向隊伍前後那些挺拔身影的漢民同胞,踏上了充滿希望卻也暗藏風險的歸途。
獲救的漢民們,緊緊跟隨著騎兵的隊伍,儘管許多人身體虛弱,需要依靠同伴攙扶甚至趴在繳獲的牛背上才能前行,但他們眼中不再有絕望,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那位“凌公”近乎神明般的崇敬。
他們知道,是前方那個如同標槍般挺立在馬背上的年輕身影,將他們從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地獄之中,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凌公活命之恩,堪比再造!小人等願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以報!”
“凌公!小人回去後,定為您立長生牌位,日夜祈福!”
“願為凌公效死!”
類似這樣發自肺腑、帶著哽咽的感激之聲,在初行的隊伍中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縈繞在凌雲周圍。
張遼安排好前軍斥候與側翼警戒後,策馬來到負責斷後的凌雲身邊。他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潮紅與亢奮,眼神亮得驚人:“大哥!此戰真乃酣暢淋漓之大捷!光是這八百多匹上好戰馬,就足以讓我朔方騎兵實力翻倍!還有這些牛羊,足以讓全城百姓數月之內不缺肉食!” 他回頭望了望那浩浩蕩蕩、幾乎望不到邊的畜群,臉上滿是興奮與自豪。
凌雲點了點頭,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他的目光依舊如同最警惕的獵鷹,不斷掃視著隊伍四周那看似平靜、卻可能隱藏著無數危險的地平線,手中那杆鑌鐵長槍的槍尖,在晨曦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不曾有半分鬆懈。
他知道,滿載著如此豐厚戰利品的隊伍,在這弱肉強食的草原上,就如同抱著金塊招搖過市的孩童,是無數餓狼眼中最誘人的目標。回家的路,從來都不是坦途。
“傳令下去,全軍保持警惕,不可有絲毫鬆懈!”他沉聲對張遼,也是對身邊的傳令兵說道,“加快行進速度!斥候前出十里,左右兩翼各放出五里遊騎,嚴密監視一切風吹草動!歸途漫漫,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隊伍在他的命令下,如同一條承載著勝利喜悅、生存希望與巨大財富的蜿蜒長龍,在初升朝陽的金色光芒照耀下,於無垠的草原上,朝著南方朔方城的方向,堅定而迅速地前行。
勝利的激情與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暫時沖淡了失去十三名同伴(在突襲中陣亡)的淡淡悲傷,也掩蓋了那因一念之仁而可能悄然埋下的、屬於未來的隱患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