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心生好奇,便溫言開口,聲音清朗悅耳,瞬間將場內不少人的注意力引向了那個角落:“那位席位的兄臺,面生得緊,不知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從何而來?觀兄臺氣度從容,卓爾不群,必非俗流,不知對方才我等所議‘朔方四傑’之事,有何獨到見解,可否賜教?”
一時間,全場先前激烈的爭論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包括主位上荀爽那微微睜開的深邃目光,以及郭嘉那帶著探究意味的明亮眼神,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凌雲的身上。
凌雲心中微凜,知道真正的考驗就在此刻降臨。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從容不迫地起身,先對著提問的荀彧以及主位的荀爽等人所在方向,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聲音清朗而穩定地傳遍庭院:
“在下北海凌風,字乘風,遊學四方,途經潁川寶地,聞雅集之盛,心嚮往之,故冒昧與會,以求增長見聞。蒙文若兄不棄,垂詢於草野,風愧不敢當‘高見’二字,唯有幾分遊歷邊塞、目睹時艱後的肺腑之感,愚鈍之思,願坦誠布公,與諸位高賢分享,以求指正。”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眼神逐漸變得如同出鞘的寶劍般銳利,其中燃燒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情與力量,聲音也陡然提高,帶著一種金石交擊般的鏗鏘之力,震撼著每個人的耳膜:
“適才聞諸君高論,或贊其勇武蓋世,或貶其手段酷烈,或疑其行事之道有違聖賢教誨。然,在凌某看來,諸君大多立足於廟堂之高,書齋之雅,多以經義典籍、律法條文為尺度去衡量揣度,卻未必盡知那千里邊塞之苦寒,胡騎鐵蹄之殘暴,以及身處其地者那切膚之痛、錐心之恨!”
他猛地一揮手臂,動作乾脆利落,彷彿要憑藉這一揮之力,斬開眼前這些精英士子們因養尊處優而形成的認知迷霧。
“諸君可曾親眼見過,胡騎呼嘯而過之後,昔日炊煙裊裊的村莊化為一片焦土白地,手無寸鐵的百姓屍骨堆積盈野,僥倖存活的老弱婦孺衣衫襤褸,於寒風凍土之上哀嚎乞食,眼神空洞如同死灰?”
“可曾見過,戍邊的官軍因糧餉不繼、器械朽壞而羸弱不堪,地方官吏或因無能、或因畏懼而互相推諉,眼睜睜看著治下同胞被如狼似虎的胡人屠戮劫掠,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可曾見過,那由無數漢家兒郎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斑駁邊牆,那被同胞與敵人的鮮血反覆浸透、至今彷彿還能聞到腥氣的廣袤土地?!”
一連串如同暴風驟雨般的反問,如同沉重的戰鼓,一下下敲擊在眾多習慣於清談計程車子心頭,讓一些原本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者面露慚色,甚至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灼灼的目光。
“當是時也!朝廷威信何在?州郡庇護何存?”凌雲的聲音愈發激昂,帶著無比的敬意與自身彷彿親歷其境的豪情。
“是誰,於這萬馬齊喑、人心惶惶之際,不顧自身微末,不畏強敵兇焰,挺身而出,凝聚那如同散沙般的民心士氣,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是那‘朔方四傑’!
是他們,以卑微之身,行驚天之事!狼山血戰,是以我漢家兒郎之沸騰熱血,洗刷多年積累之國恥家恨!深入草原,直搗腹心,是以無畏無懼之膽魄,震懾胡虜那貪婪擴張之野心!迫其低頭賠款,是以赫赫武功,堂堂正正奪回我漢家丟失已久之尊嚴與威儀!”
“至於手段是否過於酷烈?”凌雲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對豺狼虎豹講仁義道德,便是對身後萬千待哺百姓的極端殘忍!臨戎公審,殺的是那些平日裡魚肉鄉里、惡貫滿盈,危難時或勾結外敵、或棄城先逃之豪強胥吏,救的是千萬飽受欺凌、苦苦掙扎求生之黎民黔首!”
“此乃廓清寰宇之大仁,非拘泥小節之婦人之仁!此乃申張正義之大義,非墨守成規之迂腐之義!”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同火炬,灼灼逼人:“故而,凌某以為,評價‘朔方四傑’之功過得失,不應僅僅執著於其某些行為是否符合某些書本上僵化的教條,而應觀其心志所向,察其行事所本,驗其舉措之果!”
“其心,念念繫於家國存亡與百姓安危;其行,勇於擔當任事,不避艱險斧鉞;其果,實實在在做到了保境安民,揚威域外!在朝廷無力顧及、州郡官員普遍退縮自保之時,正是他們,在帝國北疆那廣袤而危殆的土地上,硬生生用自己的脊樑,為飄搖的漢室,為苦難的邊民,撐起了最後一片得以喘息生存的天空!”
“如此豪傑壯士,如此功業精神,”凌雲最後慨然長嘆,聲音中充滿了敬仰與嚮往。
“縱使其行事方略與某些經義典章之言略有出入,然其彪炳功績,其閃耀於黑暗時代的精神光芒,足以光耀史冊,亦足以令我輩讀書人捫心自問,心生嚮往!若我大漢疆土之內,能多湧現幾隊如此‘朔方四傑’,何愁區區胡虜不滅?何愁天下不能早日重歸安寧?!”
一番話語,如同黃鐘大呂,擲地有聲,慷慨激昂,將邊塞的慘烈現實、四傑的艱難崛起與卓著功績、以及其中蘊含的擔當精神闡述得淋漓盡致,充滿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場內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落針可聞,先前所有的爭論彷彿都在這番結合了現實與情感的雄辯面前黯然失色。
不少年輕氣盛計程車子被這番話語激得面色潮紅,熱血沸騰,緊握雙拳,眼中閃爍著激動與反思的光芒。
就連主位上始終如同枯木般沉默的荀爽,也微微睜開了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深邃難測的目光在凌雲身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其內在的靈魂。
荀彧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驚異與深思,他深深看了凌雲一眼,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陌生的“北海凌風”,隨即拱手,語氣誠懇地道:“凌兄此番高論,立足現實,直指根本,發人深省,彧……受教了。”
而那年少的郭嘉,更是徹底放下了之前百無聊賴敲擊案几的手指,第一次真正正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上下打量起凌雲來,嘴角那絲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變得更加濃郁和意味深長了些。
潛龍於這潁川精英雲集的雅集之上,首次以“局外人”的身份,為自己和遠在朔方的兄弟們慷慨陳詞,正名立言。
其言辭之犀利,情感之真摯,立意之高遠,已然在這群未來可能影響天下格局的精英士子心中,投下了一顆分量不輕的石子,激起了層層難以平息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