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前路漫漫,風塵僕僕,只能遠遠跟在公子車駕之後,鶯兒也想親眼看一看……公子筆下所描繪的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漣境界,那能讓蓮花如此卓然不群的天地,究竟在何方,又是何等模樣。”
她的話語,意思已是再明白不過——她不僅要來送行,更是要就此跟隨凌雲,一同前往那遙遠而未知的北方!
凌雲一時語塞,胸口堵得厲害,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心中五味雜陳,紛亂如麻。
他深知這意味著什麼,一個女子,尤其曾是她這樣名動洛陽、備受追捧的花魁,做出如此決絕、近乎背叛過去所有生活的決定,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氣,而此後,她將要面臨的,又將是世間多少的非議、揣測與難以想象的艱難困苦。
“鶯兒姑娘,你這……這又是何苦……”凌雲長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北地邊塞,不同洛陽繁華,乃是苦寒荒涼之所,氣候嚴酷,物質匱乏,遠非你所能想象。
況且我此去,前途未卜,兇吉難料,朝堂風波,邊陲戰事,皆如暗流湧動。我……我實在不忍見你因我一篇拙文,便拋卻所有,踏入此等險境,承受這般苦楚……”
“公子!”來鶯兒不等他說完,便出聲打斷,她的眼神堅定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磐石,沒有絲毫動搖。
“鶯兒既然已經毅然走出了那一步,斬斷了所有退路,便再無回頭之意,亦無後悔之念!前方是苦是甜,是福是禍,皆是鶯兒自己做出的選擇,所有後果,鶯兒一力承擔,絕無怨言!”
“只求公子……莫要在此刻趕我走,給鶯兒一個追隨……追隨那縷清風的機會。” 說到最後,她那強裝的鎮定終究還是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帶著卑微的懇求與深藏其下的脆弱,令人心絃為之顫動。
正當凌雲心中天人交戰,理智與不忍激烈碰撞,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突如其來、沉重無比的情意與託付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驀然回頭,望了一眼那已在視野中漸行漸遠、只剩下模糊輪廓的洛陽城牆。
就在那高高的、沐浴在晨光中的城垛之上,一抹熟悉的、窈窕纖弱的水藍色倩影,不知何時,已悄然孑立於微涼的晨風之中。依舊是那身清麗的水藍色衣裙,面上輕紗隨著微風拂動。
雖然隔得遠了,無法看清她此刻的面容與眼神,但凌雲卻彷彿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蘊含著千言萬語的目光,正穿越清晨尚未散盡的薄薄霧靄,緊緊地、不捨地、充滿了無盡離愁別緒地,追隨著自己,纏繞在自己身上。
是貂蟬。
一邊,是去意已決、近乎孤注一擲、將未來全然寄託於他身的來鶯兒,那決絕的眼神不容拒絕;另一邊,是那高高城牆之上,默默凝望、情深難捨、卻只能隔空相送的貂蟬,那無形的目光如同絲線,牽絆著他的心。
凌雲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一股巨大的酸澀、無奈與強烈的不捨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停留了,哪怕多停留一刻,多看一眼那城牆上的身影,內心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便會崩塌,只怕真的會狠不下心,調轉馬頭。
他猛地轉回頭,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城牆之上令人心碎的身影,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這洛陽城外清晨凜冽的空氣,強行壓下了胸腔中翻騰不息、幾乎要破體而出的複雜心緒。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這位倔強地站立在風塵中、將所有希望繫於他一身的女子,知道到了此刻,任何言語的勸解、分析利弊,都已顯得蒼白無力,無法改變她鐵一般的決心。
“既然……你意已決,去留已定……”凌雲的聲音帶著一絲經歷巨大情緒波動後的沙啞與沉重,“那便……跟上吧。只是,前路艱辛,遠超你所想,望你……日後莫要後悔今日之抉擇。”
說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動作乾淨利落地翻身躍上馬背,坐穩之後,對著身旁一直保持警惕、等待命令的太史慈和黃忠,以及整個車隊,沉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走!”
命令既下,整個車隊再次啟動,這一次,速度明顯加快,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氣勢,揚起一路煙塵,向著北方未知的曠野疾馳而去。
來鶯兒見狀,一直緊繃的嬌軀終於微微放鬆,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一種如釋重負、卻又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的光芒,她立刻在丫鬟的攙扶下,動作利落地回到了自己那輛簡樸的青篷馬車,毫不猶豫地催動車伕,緊緊跟隨著前方凌雲的車隊,義無反顧。
凌雲策馬走在隊伍最前,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望一眼。他怕自己一旦回頭,看到那洛陽城牆之上,或許依舊在晨風中佇立、目送他遠去的藍色身影,那剛剛萌芽便因現實與責任而不得不強行割捨的情愫,會瞬間擊潰他所有的理智與堅持。
他只能將這份深埋心底的悸動與遺憾,連同對遠在中山、久未見面的妻子甄姜那濃烈的思念與愧疚,一同化作胸前沉甸甸的責任與無比堅定的前行動力,支撐著他,走向命運的下一程。
官道之上,塵土飛揚,四輛承載著不同期望、不同決意、不同故事的馬車,踏著相同的節奏,駛向了那片充滿挑戰與機遇的、廣袤而未知的北方大地。
身後,洛陽城那宏偉的輪廓,連同那城牆之上或許依舊未曾離去的水藍色倩影,在漫天的塵土與越來越強烈的日光中,漸漸模糊、淡去。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遙遠的地平線之下。
彷彿一場盛大而斑斕的夢,醒了,只留下無盡的回味與淡淡的悵惘,在風中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