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口諭,”黃門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著朔方太守凌雲,明日卯時正刻,於德陽殿朝會,覲見天顏!不得延誤!”
宣完這簡短的命令,他拂塵一甩,搭在臂彎裡,便算是完成了差事,站在那裡,既不說走,也不再多言,只是拿眼角的餘光,似有似無地瞟著凌雲,那等待好處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凌雲心中冷笑,對這些閹宦的貪婪嘴臉早已有預料,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對身旁的荀攸微微頷首。
荀攸會意,上前一步,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拂,一小錠黃澄澄、沉甸甸、足以讓尋常人家過上數年好日子的金子,便不著痕跡地滑入了那黃門的手中,他臉上同時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敬意的笑容:
“天使一路辛苦,這點微末心意,權當給天使潤潤喉,不成敬意。外面天寒,還請天使稍坐片刻,喝杯熱茶。我家主公初次面聖,心中難免惶恐,還有些許小事,想向天使請教一二。”
那黃門手指極為熟練地一捻,便掂量出了金錠那令人心滿意足的分量,臉上那層倨傲的寒冰瞬間如同遇到烈陽般消融殆盡,換上了一副如同秋日菊花層層綻放般的諂媚笑容,變臉之快,堪稱絕技。
“哎呦喂!凌將軍您這也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讓將軍破費呢?”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那金錠卻早已如同長了翅膀般,迅捷而穩妥地滑入了他的袖袋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將軍有何事垂詢,但講無妨,雜家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甚至還主動往前湊了湊,顯得極為熱絡。
那前倨後恭、毫不掩飾的貪婪醜陋嘴臉,看得一旁侍立的典韋濃眉倒豎,鼻孔裡差點噴出氣來,若非身旁的趙雲眼疾手快,用眼神死死按住他,恐怕這莽撞的漢子當場就要哼出聲來。
凌雲心中厭惡更甚,如同吞了蒼蠅般難受,但他深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
這些宦官常年侍奉帝側,耳濡目染,訊息最為靈通,有時他們一句看似無意的話,或一點小小的提示,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關鍵作用。
他強壓下心頭的不耐與鄙夷,維持著溫和的聲線問道:
“有勞天使。不知陛下近日聖體安康否?心情如何?可有何特別的喜好?雲初次面聖,心中實在惶恐,唯恐言行不當,失了禮數,惹得陛下聖心不悅。”
收了沉甸甸的金子,黃門的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密的親暱道:
“凌將軍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裡!陛下近來聖體康健,心情嘛……也還算不錯。將軍乃是北疆立下赫赫邊功的能臣,陛下早有耳聞,此番召見,多半是褒獎與垂詢。”
“至於陛下的喜好嘛……”他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大廳角落那些被嚴密看管、密封得嚴嚴實實卻依舊有隱隱酒香透出的酒罈(正是朔方燒)。
“陛下雅好新奇精巧之物,尤其喜愛……嗯,那些能令人精神振奮、耳目一新之物。” 他雖未明言,但那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
凌雲心中頓時瞭然,點頭道:“雲明白了,多謝天使悉心提點。”
又看似隨意地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宮闈瑣事、朝臣趣聞,那黃門自覺收穫頗豐,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臨走前還特意拍著胸脯保證:
“凌將軍放心,明日卯時,雜家就在南宮門外當值,定會準時提醒將軍,親自引將軍入德陽殿,斷不會誤了時辰!”
送走了這貪婪成性卻又不可或缺的“天使”,凌雲臉上的客套笑容瞬間淡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他對荀攸道:“公達,看來我們這精心準備的‘朔方燒’,明日便要扮演關鍵角色了。”
荀攸捻著頷下清須,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光芒:“主公英明。投其所好,方能敲開緊閉之門,開啟僵持之局。只是,這些閹宦,貪婪無度,猶如豺狼,可用金銀驅使之,卻萬不可付與絲毫信任。”
“這是自然。”凌雲目光深沉,轉向皇宮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明日即將面對的、決定他乃至整個勢力未來走向的朝會。
明日,便是他在洛陽這個天下最大的權力舞臺上,第一次正式亮相。
他必須審慎措辭,把握分寸,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條件,為自己,也為身後的北疆基業,爭得一個有利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