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195年）夏末，那股自兗、豫腹地孽生、積聚、壯大的恐怖力量，終於藉著一股東北向的旋風，完成了最後的集結。
它不再是零星的、分散的災殃，而是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隆隆作響的活體陰雲，攜著吞噬萬物的饑饉意志，朝著冀州與司隸的南部邊陲，決堤般壓來。
那景象，足以碾碎最堅韌的神經。起初，南方的天際線只是渾濁了些，彷彿沙暴的預兆。
隨即，一片不斷翻滾、膨脹的黃褐色雲靄便急速漫開，邊緣蠕動著，如同有生命的瘴癘。
伴隨著雲體逼近的，是一種低沉至令人胸腔發悶的嗡鳴，初如千萬架破舊紡車齊轉，繼而化為江河奔湧般的轟響。
最終，當蟲雲臨頭，那聲音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令人癲狂的嘶吼——億兆翅膜瘋狂振動的噪音，淹沒了風語，湮沒了人聲，甚至奪走了日光。
白晝霎時陷入一種詭異的昏黃，影影綽綽。待那“雲”飛至頭頂，方能看清其真容：那是無數只褐背黃腹的飛蝗，每一隻都約莫指節長短，翅翼反射著暗淡的油光。
它們並非井然有序，而是相互推擠、碰撞、疊壓，形成厚達數丈、寬不見邊的洶湧潮水。翅影攪動的氣流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汁與腥氣的味道。
它們投下的流動陰影掠過大地，尚未觸及，便已讓草木為之戰慄。
對於已在邊境構築了數道防線的冀州南部、司隸南部軍民而言，這末日般的場景初現時，確也引發了一陣本能的悸動。
壕溝後、矮牆邊、望樓裡，人們屏住呼吸，緊握手中五花八門的工具，指節發白。孩童將臉深深埋入母親裙裾，婦女們低聲唸佛，連最悍勇計程車卒，喉頭也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然而，這恐懼的寒冰，迅速被過去數月反覆宣講、演練乃至親口品嚐過的“現實”所融化、煮沸。
“蝗神過境啦——！”有老者依著舊時記憶，顫聲驚呼。
“什麼蝗神！”身旁的里長猛地一跺腳，聲音洪亮，壓過漸響的蟲鳴，“是送糧的翅膀！是曹孟德給咱爺們兒加餐來了！抄傢伙！”
這一聲吼，如同點燃了引信。積蓄已久的、混雜著保衛家園的鬥志與獲取“天賜之食”的亢奮，轟然爆發。
“點火！起三道煙牆！”
“布幔隊上前！聽鼓點，一起扇！”
“長杆隊，盯住低飛的，粘下來！”
“弓箭手莫放箭！換大號蟲網和黏拍！節省箭矢！”
“後備隊準備筐簍，落地就收，別讓它們緩過勁！”
防線頃刻間沸騰。預先堆放在壕溝前的、混雜了艾草、蒿葉和少許油脂的柴堆被點燃，濃白帶青的煙霧滾滾升騰，連線成一道嗆鼻的屏障。
數十名健卒兩人一組，吼著號子，奮力舞動以竹為骨、蒙以浸溼粗麻的巨幔，如同在空氣中捕撈無形的魚群。
每一次揮扇，都有成片的飛蝗被氣流裹挾、撞暈，簌簌落下。
更多手持長杆的民壯，杆頭綁著浸透黏膠的破絮或堅韌的牛筋草團，朝著漏網的、試圖鑽過煙隙的蝗蟲劈頭蓋臉地揮去，噼啪之聲不絕於耳，每一杆收回，都粘著一層掙扎的褐點。
後方，男女老幼齊上陣。婦人用改造過的漁網、加固的簸箕兜捕。
半大孩子舉著綁了破布條的樹枝來回奔跑撲打。
老漢們則負責將彙集而來的、還在蹬腿振翅的蝗蟲，迅速掃入帶蓋的木桶或堅實的藤筐中，動作麻利。
“東三區幔帳破了口子！快補上備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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