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整理五斗櫃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箇舊手鐲。銀質的,已經氧化發黑了,鐲面上刻著纏枝蓮花紋,介面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用銀片補過。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用手鐲在衣服上擦了擦,銀亮了一些,但縫隙裡還是黑的。她說這個手鐲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外婆的陪嫁。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手鐲看了看,說這手工真細,現在做不出來了。雲昭說是的,外婆說這是她外婆傳下來的。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銀的氣味,還有舊布的味道,和鈴鐺的銅不一樣,和陽臺的風也不一樣,更涼,更滑。它用爪子碰了碰手鐲,銀涼涼的,花紋摸起來凸凸的,裂紋補過的地方很平整。程自在說別弄掉地上,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鐲面上那些纏枝蓮,一朵連著一朵,密密麻麻。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手鐲看了看,說這是老銀,純度不高,但工藝好。雲昭說是的,外婆說那時候的銀匠手藝好,打的鐲子戴一輩子不變形。程自在說現在都是機器壓的,花紋死板。沈知白說手工銀飾每一件都不一樣,有獨特的生命力。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手鐲放在五斗櫃裡很久了,銀髮黑了,花紋還在。
下午的時候,雲昭用擦銀布擦了擦手鐲,銀亮了很多,縫隙裡的黑擦不掉,但整體光澤出來了。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來回擦,銀布變黑了,手鐲變亮了,纏枝蓮更清楚了。程自在說擦這麼亮,是要戴嗎。雲昭說戴不出去,太老了,留著看看。
沈知白說銀飾氧化是正常現象,經常佩戴反而不會黑。雲昭把手鐲戴在手腕上試了試,有點緊,她說外婆的手腕細,我戴不上。程自在說你收著吧,以後傳下去。電子貓跳上五斗櫃,蹲在手鐲旁邊,用頭頂蹭了蹭,銀涼涼的,滑滑的,蹭過之後留下一點體溫。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手鐲放回五斗櫃裡,用軟布包好,放在抽屜最裡面。電子貓用爪子撥開抽屜,探頭看了看,軟布包著,看不清手鐲了,只有銀的氣味飄出來,淡淡的。它沒有去撥,只是看了看,然後關上抽屜。程自在說你又翻抽屜,電子貓不理他。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手鐲放在五斗櫃上,旁邊是擦銀布,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手鐲”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首飾的傳承。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手鐲,銀的,纏枝蓮,介面有補過的裂紋,在光線下發亮。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五斗櫃旁邊,和那個手鐲在一起。手鐲放在抽屜最裡面,軟布包著,月光照不進去,只有銀的氣味在夜色裡飄著,很淡。它不知道這個手鐲以後還會不會被戴,也許會被再戴在某個手腕上,纏枝蓮貼著皮膚,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五斗櫃裡,銀更黑,花紋更深。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抽屜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手鐲上那道補過的裂紋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抽屜上,木頭涼涼的,關得很緊。它收回爪子,蜷在抽屜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雲昭說的話,外婆的陪嫁,外婆的外婆傳下來的。一隻手鐲,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戴了多少年,花紋還在,裂紋補過了,銀黑了,又擦亮了,又收起來了。那些手腕,粗的,細的,老的,年輕的,戴過它,摘下來,傳下去。後來不戴了,被收在五斗櫃裡,被拿出來,被擦亮,被包好,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手腕,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