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閉了下眼睛,雖然很快又睜開。他需要確認更多。
“那你們無啟族,你們現在的樣子,和那些在巢都裡服務的仿生人,是一樣的‘來源’,對嗎?”
這一次,餘燼沉默的時間更長。
白低下了頭,黑石放在門框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金屬手指在門框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凹痕。
“不全一樣。”餘燼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歷史淤泥裡費力挖出來的,“巢都裡那些,是標準品。是生產線上出來的,記憶和人格被清除得比較乾淨的工具。而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詞彙,或者說,在壓制某種洶湧的情緒。
“我們,是殘次品。是意外。是那套罪惡體系運行了上百年後,積累的錯誤發酵出來的‘怪物’。”
他的用詞很重,帶著強烈的自我否定和痛苦。
“大概三十年前,”餘燼開始敘述,“一批在靠近‘永恆禁地’邊緣,環境最惡劣的廢墟區域執行長期清理和維護任務的仿生人,開始出現異常。”
“可能是那裡殘留的輻射、特殊的磁場或者別的什麼我們至今沒搞明白的東西,干擾了植入我們大腦裡的控制晶片。”
“也可能是我們這些腦子裡,原本屬於‘人’的那部分,那些從未真正死透的記憶和潛意識,在那種絕望的環境裡,在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和麵對故鄉廢墟的刺激下開始‘復甦’了。”
“我們開始做夢。夢見自己會痛,會哭,會笑。夢見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感覺,夢見食物的味道,夢見家人的臉,雖然大多模糊不清。”
“也夢見手術檯上刺眼的光,冰冷的器械,還有那種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
“大多數‘覺醒者’就像白一樣,只有一些碎片。”
“一張模糊的臉,一段忘了詞的歌謠,一種對某種氣味的莫名懷念,或者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們不知道自己原來是誰,叫什麼,來自哪個城市,有什麼親人。但我們都知道一件事——”
餘燼抬起頭,那深紅的“眼睛”看向孔克斯,這一次,裡面似乎燃起了一點屬於智慧的光芒。
“我們不是機器,我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一開始是恐懼,是混亂。然後是不甘,是憤怒。”餘燼繼續說著。
“我們利用珊空管理體系對邊遠垃圾處理區的疏忽,利用仿生軀體對環境更強的耐受性,開始一個個、一小批一小批地逃離崗位,向廢墟更深處聚集。”
“那裡是珊空人也不願輕易涉足的輻射區,是當年抵抗最激烈、破壞最徹底的戰場,也是很多黑箱工廠被遷移後隱藏的地方。”
“我們在那裡,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黑箱工廠遺址。雖然破敗,但核心生產線和部分資料庫竟然還能勉強執行。”
“我們不知道那是生產什麼的,但本能地覺得,那裡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就在那個廢墟里,我們第一次有了集體的概念。我們給自己起了名字,‘無啟族’。意思就是,沒有起源的人。”
“我們不記得自己從哪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但我們知道,我們‘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靠著覺醒後恢復的一些智力,還有我們中有些人,似乎天然就懂得一些東西。”
“怎麼操作複雜的裝置,怎麼看懂一些圖紙,甚至怎麼進行簡單的維修和製造。”
“後來我們想,那大概是我們‘前世’留下的烙印。那些被我們掌握的知識和技能,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留在了我們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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