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十一，京師的天空飄起了細碎的小雪，落在歇山重簷三滴水的正陽門上，讓其上的灰筒瓦和綠琉璃瓦反而成了點綴。
與去年累月降雪成災相比，今年京畿之地的雪明顯少了也小了不少，但欽天監卻認為這是陽氣亢盛、違背時節之兆。
外加各地災異疊現，欽天監認為這乃是天變示警，幾番奏請崇禎要讓諸臣痛加修省以迴天意。
弄得百官煩不勝煩。
臨近中午，正陽門後的棋盤街熱鬧了起來，來自各個衙門的官員們成群結隊地走了出來，隨後又四散去尋找吃食。
原本衙門裡是有公膳的，不過由於財政縮緊，到萬曆朝後期公膳也奉旨停辦，僅為少數高階官員供應專餐。
與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官不一樣，京官可不好當，別說吏戶兵刑這種要長期高負荷運轉的衙門了，就是禮、工、都察院、大理寺這種在外人看來可能清閒得不得了的衙門，其實也忙得團團轉。
但有一個衙門是例外，那就是已經大權旁落，徹底淪為蓋章養老衙門的五軍都督府。
今日里罕見來坐衙的五軍都督府左都督鄭養性，打著哈欠一步三搖地從衙門裡走出來，今天一個上午的時間，他喝茶水喝了個水飽，直到巳時才有一封來自邊關衛所請求一百兩修繕銀的公文。
然而可笑的是，即便鄭養性蓋了章，這篇公文最終還要發往兵部，由兵部蓋了章才能算正式生效。
門外，早就等候多時的狗腿子車伕立馬就迎了上去，一邊幫著鄭養性撲落肩頭剛剛落上去的雪花，一邊點頭哈腰地問道：“督爺，今天想吃點什麼？”
這車伕很會來事，現在鄭養性無論什麼事都是他跟在身邊幫襯，按理說到了鄭養性這個地位，是可以享受衙門的公膳專餐的，但到了這個地位的人，又根本瞧不上膳房廚子的手藝。
鄭養性砸吧砸吧嘴：“嘿，你還把我問著了，這一上午光喝茶水了，嘴裡淡出個鳥來。”
“要不，去柳泉居吃魯菜去？”
見鄭養性未置可否，車伕又往前湊了一步，附耳淫笑道：“或者您下午要清閒的話，咱們就去勾欄衚衕兒，聽說啊，那裡剛到一位官妓，您不最煩那群文官麼，興許能在裡面找……”
“放你孃的羅圈屁！”
車伕的話還沒說完，腰間就捱了一腳，還沒等他尋思過味兒來，就聽見鄭養性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道：“入你媽媽的毛，你哪隻狗眼見老子清閒的？老子忙得腿肚子直抽筋！”
“是是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車伕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記馬屁，竟然拍到了馬腿上，趕緊抽著自己的嘴巴子諂笑：“督爺忙，督爺忙得…… 忙得…… 一上午都見瘦了！”
“滾滾滾，哪他孃的那麼多廢話，趕緊去備車。”
鄭養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督爺去哪兒？”
“去勾欄衚衕。”
“嗯…… 啊？”
然而等車伕將車備好以後，鄭養性再次改變了主意：“得了，爺我今天不吃了。”
“那怎麼行？督爺要是餓壞了……”
車伕順著鄭養性的目光看去，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的神情：“嚯！這烏泱泱的怎麼這麼多人，這要做甚去？”
只見足有百十多號人氣勢洶洶地從東邊來，幾乎所有人都穿著衣長過膝的藍色羅襴衫、頭戴四方平定巾，腰間的橫襴做工十分規整，因為那是學以居位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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