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一股腦問完後,洞府中便靜了下來。
淨妄尊者端坐於上首,神色未改,目光望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思索什麼極遙遠的事情。
他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竟又詢問了一遍當初初見時,問她的那個問題:
“你對魔族,如何看待?”
這個問題,浮笙已經在拜師大典上回答過一次。
那時她將‘如何看待魔族’改為了‘如何看待作惡’。
當時她覺得自己回答的滴水不漏,甚至還有些沾沾自喜。
而如今經歷了這麼多,才覺得當初淨妄尊者點評她的那句‘伶牙俐齒,避重就輕’是真的沒錯。
她的回答確實投機取巧,看似回答了,實則卻是偷換概念,沒有真正回答這個問題本身。
浮笙端正了態度,時隔一年,再次面對這個問題,她思索片刻,才發自肺腑地開口:
“魔族最可怕的地方,並非他們的實力——而是精神。”
“仙神也好,人族也罷,結盟、聯手、赴死,多是因利而合,或因義而聚,我們可以為恩義捨命,為至親赴險,可魔族不同。”
“他們有著近乎恐怖的向心力,這種向心力並非源於對某一場戰役的認同合作,也不是某一時勢下的無奈迫使,而是對整個族群命運的無條件交付。”
“他們可以在魔主一聲令下,前赴後繼的獻身,為了共同的目標捨命。死亡於他們不是恐懼,而是榮耀、歸宿。這已經不單是魔主的手段可言,而是一種刻進骨血裡的凝聚。”
仙神大戰裡百萬魔族爭前恐後爆炸獻祭那一幕,如今回想起來,浮笙仍覺得遍體生寒,那種震撼和衝擊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魔主如今出世,固然強大,但比起他本人的實力,更值得忌憚的,是魔主背後的整個魔族。”
她頓了頓,抬起眼:“修仙界可以培養出頂尖的強者,卻永遠培養不出這樣的族群。他們的凝聚,不是靠利益維繫,而是信仰。”
“所以弟子對魔族的看法,如今只餘四個字——不可小覷。”
“修仙界若始終以蠻夷、邪祟來定義他們,而看不見他們真正的可怕之處,那麼終有一日,會為此付出代價。”
如今修仙界對於魔族的忌憚,源於重溟復活後那碾壓級的實力。可浮笙覺得,重溟確實強,但魔族的精神,才是真正令人膽寒的東西。
夙允難道不比重溟厲害嗎?
不,論心計、論謀算,論胸襟,論果敢,夙允半點也不輸重溟。
但是為什麼那場仙神大戰,仙界會傷的那麼徹底,就是因為魔族的集體意志。
魔族的精神,是當初的仙界,現在的修仙界,乃至全人族,都無法達到、也無法復刻的。
便是浮笙自己,設身處地,也很難做到像那些魔族一樣,毫無保留甚至是滿懷熱衷的走向死亡。
浮笙回答的時候,淨妄尊者一直看著她,眸光沉靜,深潭無波。
直到最後一句話音落完,他才開口。
“一年。”他彎了彎唇,“你倒比拜師大典的時候,沉澱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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