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浮笙的疑惑，晏蘇抬眸，聲音沉而緩：“如果重溟的實力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強橫，那這次行動於他而言，無異於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那他此番行徑的目的，便值得考究了。”
浮笙蹙眉道：“可他雖然自損了八百，但也確實殺敵了一千啊。神蹟這次，單是大乘期的強者，便一下子隕落了二十多位。這次交鋒，任誰看，都是魔族佔了上風。”
一方重傷，一方無一生還，怎麼看，都是魔族贏了的。
“的確如此。”晏蘇眸色沉靜，“但於重溟而言，收益太小了。以他目前遠遜於鼎盛時期的實力，大可以繼續養精蓄銳，等到恢復得更加穩妥再出手。或是暗設伏兵，伺隙搗虛，逐個擊破——無論哪一種，都比現在這個時機更明智。”
“但他偏偏選了一個最激進的打法，在自己實力尚未恢復完全、四大洲強者最為聚集的當口，以如此高調的方式正面對決。這般行策，實在得不償失。”
浮笙聽著，思索片刻，開口道：“也許他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將神蹟裡的強者一網打盡？此番隕落的尊者佔了修仙界近三分之一的戰力，在我們看來他們很強，但落在重溟眼裡，或許也算不得什麼，可能這對他而言，就已經是在‘逐個擊破’了。”
“說不定他原本打算就是分三波進攻呢，神蹟是第一次，等他休養好了再尋下一個強者雲集的時機來第二次，三波下來，修仙界就被他蠶食乾淨了。”
晏蘇聽她一本正經地猜想，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但還是順著她的思路耐心拆解道：“有道理。但把地點選在神蹟，恰恰將一網打盡的收益壓到了最低。”
“一網打盡最大的好處，是斬草除根、不走漏風聲，為下一次出手留出餘地。”
“重溟心思縝密，進攻之前必定探查過情報，不可能不知道安瀾鼎的碎片有回溯之能。即便他想趁此次神蹟，殺一個措手不及，神蹟也絕不是最優選。”
“安瀾鼎將他的罪行一五一十記錄了下來，甚至可能連他的招式戰略也一併記錄在內。所有尊者無一生還，但過程卻人盡皆知。”
“如今四大洲都知道是魔主所為，下一番勢必人人警惕。他選擇在神蹟動手，除了過早驚動修仙界、引發不必要的恐慌之外，幾乎沒有更大的戰略收益。”
浮笙摸著下巴，道：“那有沒有可能，重溟這樣做，要的就是這個恐慌呢？如今修仙界人心惶惶，未戰先怯，士氣因為神蹟這場變故跌到了谷底。可能重溟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先讓修仙界從內部亂起來。”
“有可能。”晏蘇揉了揉浮笙的發頂，動作很輕，語氣也很溫柔，“如果他的實力當真如眾人以為的那般不可匹敵，這樣做確實有效，趁亂立即發動第二波攻勢，恐慌便是最好的武器。不過問題在於，他的情況，顯然不允許他短時間內再出手。”
“傀儡絲已斷，他在神蹟受的傷遠比表面更重，不是朝夕之間就能恢復的。等他休養妥當、能夠發動下一次進攻時，修仙界也已經從惶恐中整頓過來。到那時，修士都已有了戒備，秩序也已然恢復，他最初製造的那點恐慌，毫無作用，反倒成了給修仙界敲響的警鐘。”
就像一年前從神墓出來時，魔主出世的訊息也曾讓整個修仙界風聲鶴唳。可一年過去，魔族毫無動靜，眾人便也漸漸放下心來，恢復了往日的步調。
製造恐慌，為的是趁亂取命。可如果自己傷重到無法立刻補上第二刀，那這一刀捅出去，便不是殺招——而是打草驚蛇。
浮笙聽到這裡，終於慢慢品出了他話裡的意味。她仰頭看他：“所以你覺得，重溟這次出手，是另有目的。”
她發現，每次自己分析的時候，不管想法多麼稚嫩，晏蘇總會先肯定她一句——“有道理”“有可能”“的確如此”——然後才不緊不慢地丟擲自己的看法。
或許是怕打擊她的積極性，也或許只是習慣性地給她留足面子。這讓浮笙心裡泛暖的同時，又有些哭笑不得。
“嗯。”晏蘇輕聲應道，“若換作旁人，這般打法或許不足為奇。但他是重溟。以當初懷瑾前輩的轉述，還有你在幻境裡親眼所見的來看，重溟絕不是隻取蠅頭小利的人。”
浮笙聞言，心也跟著沉了下來：“確實。”
這就好比一場賭局。有人贏一成便心滿意足，落袋為安。可重溟是那種不出手則已、一齣手便要通吃的賭徒。
他所圖謀的利益，不是一倍十倍，而是百倍千倍。此番神蹟交戰，表面看是魔族勝了，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略，確實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他若肯自損八百，那一定是要傷敵八千、甚至上萬，才值得他親自下場。
“那我實在想不出來，他還在圖謀什麼了……”浮笙喃喃道。
她自詡還有幾分小聰明，可這點小聰明放在晏蘇、夙允、重溟這些人面前，連城府的邊都沾不上。
這幾人的腦子實在太恐怖了，她甚至覺得，此刻晏蘇所考量的這些東西，仙盟議事時那一殿的人加起來，都未必有人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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