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氣氛依舊凝重,李善長、胡惟庸和李彬三人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朱槿卻像沒事人一樣,又拿起筷子,伸向桌上的菜餚,彷彿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隨後,朱槿端起那碗看似清淡的 “青菜豆腐湯”,用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進嘴裡,鮮美的滋味在舌尖散開,他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了淡然模樣。
一碗湯見了底,朱槿放下湯匙,端起酒杯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李彬,語氣帶著幾分隨意:“李大人,這青菜豆腐湯聞著清淡,喝著卻有股說不出的鮮勁兒,倒不像是醉仙樓的手藝 —— 醉仙樓的廚子我認得幾個,還沒誰能把豆腐做得這麼嫩,湯熬得這麼清透。”
他頓了頓,用湯匙輕輕颳著碗底,似是無意般補充,“是真美味啊,咱們王府的廚子,平日裡燉個雞湯都要放半鍋香料,哪做得出這般鮮醇的味道,這湯喝著,倒像是把一整隻老母雞的精華都熬進這碗裡了。”
李彬本就緊繃著神經,聽到這話更是嚇得雙腿發軟,聲音顫顫驚驚:“二、二公子好眼光!這湯確實不是醉仙樓的菜,是、是我府上廚子的當家本事,火候、食材都有講究,全應天府就他一個人會做。您要是喜歡,我、我這就讓人把廚子送到王府去,往後您想喝了,隨時都能做!”
他一邊說,一邊弓著身子,生怕哪句話惹得朱槿不快。
朱槿卻擺了擺手,拿起筷子夾了口茄鯗,慢慢嚼著:“不用了,偶爾嘗一下新鮮就行。這種美味,講究的就是個‘難得’,要是天天擺在眼前,反倒沒了滋味。再說了,這麼費心思的湯,我可無福消受 ”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李彬和李善長心上,明明沒點破什麼,卻讓人莫名心慌。
朱槿說著,慢慢起身,走到李彬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似隨意的力道,卻讓李彬身子一僵。
下一秒,朱槿稍一用力,便將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語氣帶著幾分 “熱絡”:“李大人坐啊,站著多累。我就是方才在聽濤包廂,聽珍珠姐說李丞相來了醉仙樓,想著好久沒見丞相大人,過來討一杯酒水喝,順便蹭兩口菜,沒別的意思。”
他又轉頭看向李善長和胡惟庸,笑著擺了擺手:“都別拘謹,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咱們今日就是尋常朋友聚聚,別總把‘二公子’‘大人’掛在嘴邊,多生分。”
話雖如此,包廂裡的氣氛卻絲毫沒有緩和。
李善長端著酒杯的手依舊緊繃,指節泛白,目光在朱槿臉上來回逡巡,試圖從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裡,找出半分真實意圖;胡惟庸坐在角落,筷子懸在半空,眼神時不時瞟向李善長,又飛快收回,像是在盤算著什麼;李彬剛坐下的身子還沒坐穩,後背已被冷汗浸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朱槿舀了一勺雜糧飯,慢慢嚼著,待嚥下後,才抬眼看向李善長,語氣少了幾分隨意,多了些許鄭重:“李丞相,今日包廂裡的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我父王登基大典,算著日子也就不到半年的時間了,這可是咱們大明開國的頭等大事,禮制、安保、朝堂排班,每一樣都馬虎不得,還得靠您多多費心,把這些瑣事捋順了。”
他頓了頓,又轉頭看向胡惟庸,“胡府尹,應天府是咱們大明未來的都城,城裡的治安、民生、糧草調配,樁樁件件都關乎朝廷顏面。接下來這段日子,可千萬別出什麼紕漏,誤了父王的大事。”
這番話看似是叮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善長和胡惟庸連忙放下酒杯,起身拱手應道:“二公子放心,屬下(老臣)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敢懈怠!”
朱槿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又拿起湯匙,輕輕颳著碗底的殘湯,似是無意般補充:“如今登基大典將近,府裡事情多,我想著,最近這幾個月,怕是要一直在應天府待著了,也好幫著父王分擔些瑣事。”
他抬眼看向李善長,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李丞相是父王最信任的人,也是咱們大明的肱骨之臣,我年輕識淺,往後在應天府,免不了要常向您請教,還望丞相大人別嫌我煩才好 —— 咱們多親近親近,也好讓父王放心。”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是想借著 “請教” 的由頭,與李善長拉近關係。
李善長何等老奸巨猾,怎會聽不出其中深意?他連忙放下筷子,臉上堆起恭敬的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堅定:“二公子言重了!老臣本就是為吳王殿下、為大明效力,二公子若有疑問,隨時找老臣便是,老臣定知無不言。只是老臣心中,唯有吳王殿下,此生所求,便是輔佐殿下開創太平盛世,絕無半分私念。”
他這番話,既接了朱槿的 “親近” 之意,又明晃晃擺出 “忠於朱元璋” 的姿態,既不得罪朱槿,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場,滴水不漏。
朱槿看著他,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拿起酒杯,自顧自喝了一口。
一旁的胡惟庸卻沒李善長這般鎮定,聽到朱槿說要長期留在應天府,又看了看李善長滴水不漏的表態,眼珠轉了又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的光 —— 有對朱槿留下的忌憚,有對李善長態度的琢磨,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盤算,只是這情緒藏得極快,眨眼間便恢復了平日的恭順模樣,彷彿方才的異樣從未出現過。
朱槿將一切盡收眼底。
朱槿又坐了片刻,慢悠悠喝完杯中酒,將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看不出深淺的笑:“時辰不早了,酒也喝了,菜也嚐了。我那邊還有軍營的兄弟等我呢。李丞相,我就先行離開了。今日多有叨擾,諸位大人莫怪。”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般補充道,“對了,我已經讓珍珠姐給你們免單了,今日這桌算我請諸位大人的 —— 也算是謝過李大人這桌‘家常便飯’的情誼。不用送了。”
說罷,他沒再看眾人一眼,既沒理會李彬欲言又止的模樣,也沒在意胡惟庸悄悄鬆氣的小動作,大搖大擺地朝著包廂外走去。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可包廂內依舊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方才朱槿留下的話語,像是還在空氣中迴盪,壓得人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