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短情長,盼君安。
朱槿字”
信的末尾,還綴著一句小詩:“此去烽煙路萬里,歸來同看嶺頭梅。”
王敏敏捧著信紙,淚水不知不覺滑落,滴在字跡上,暈開了一小片墨痕,心中卻因這封信而安定了許多。
沈珍珠也是天剛矇矇亮就醒了,身上還穿著素色的寢衣,未施粉黛的臉龐在晨光裡透著幾分蒼白。她獨自站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北方,那裡是朱槿即將奔赴的戰場。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張開的信紙,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先是沾溼了纖長的睫毛,讓那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接著,淚珠劃過細膩的臉頰,在鼻翼兩側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又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信紙的字跡上,暈開一小團模糊的墨漬。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任由淚水流淌,那模樣帶著難以言說的牽掛。
信上是朱槿熟悉的字跡,筆鋒間藏著他一貫的果決:
“珍珠姐,見字如面。想來你醒來看到這封信時,我已在北上的路上了。此次出征事急,便不與你道別,免得你又紅了眼眶,我看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之前交代你的各種生意,還需你多費些心思照看,賬目往來仔細些,莫出紕漏。
兵仗局要趕製軍械,格物院試驗新物件,耗費本就大,萬萬不要心疼銀子。他們遞上來的單子,只要是正經用處,不管是買精鐵、尋藥材,還是請巧匠,缺多少銀子就給多少,派管事親自押送過去,全力供給,切不可因銀錢耽誤了正事。
敏敏初來應天府,對城裡的街巷、鋪子都不熟,你得常去她院裡坐坐,陪她多說說話。有空帶她去秦淮河畔逛逛,看看畫舫,嚐嚐那邊的小吃;城西的首飾鋪剛到了批南珠,也可帶她去挑些喜歡的。孃親那邊瑣事多,府裡上下的採買、下人排程都要她操心,你多去請安,幫著分擔些,陪她嗑嗑瓜子、說說家常,替我盡份心。
信紙末尾附了份琉璃的製作方法,從選料的石英砂要如何篩選,到燒製時的火候掌控,再到塑形的技巧,都寫得詳詳細細,你收好了。
只是切記,物以稀為貴。這琉璃之所以金貴,正因產量稀少。往後沈家制作時,定要控制產量,每月至多燒製百件,且上品琉璃需限量供應,不可一股腦全投進市場。若像尋常瓷器那般氾濫,用不了半年,琉璃便會貶得一文不值,前功盡棄。你是個精明人,這點道理自然懂,莫要貪一時之利,壞了長久的生意。
我知道沈家操持各種生意,辛苦不說,分得的利潤,大多也只能維持個本錢,沈家上下都跟著受了不少委屈。這琉璃的收益,就全算沈家自己的,鋪子賺的銀錢,你想添置些什麼,或是給沈家添置產業,都由你說了算,權當是我給沈家的一點補償。
珍珠姐,等著我回來。
我朱槿此生,絕對不會辜負你半分情意。”
沈珍珠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淚水早已模糊了字跡,“絕對不會辜負你半分情意” 這幾個字,卻像烙印般刻在心上。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顫抖著將信紙疊好,正要放進貼身的錦囊,目光卻落在了桌案上 —— 信紙下方還壓著一張紙,正是朱槿信中提過的琉璃製作方法。
她連忙將那張紙展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石英砂的篩選標準,到燒製時如何掌控火候,再到塑形時的技巧,一筆一劃都透著朱槿的細心。沈珍珠的視線在那些文字上緩緩移動,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珍珠清楚,琉璃,簡直是比黃金還要金貴的稀罕物。市面上能見到的琉璃製品,不過是些零星的珠釵、小盞,且大多是色澤渾濁的次品,即便如此,一件拇指大的琉璃珠,也能抵得上尋常百姓半年的嚼用。
那些通透如水晶、色澤鮮亮的上品琉璃,更是隻在宮廷和極少數權貴家中流轉,尋常商賈就算擲出萬兩白銀,也未必能得見全貌。
出身商賈世家的沈珍珠也是明白琉璃稀缺的根源,全在朝廷那鐵桶般的把控上。自元代立國起,琉璃的製作方法就被死死攥在官家手裡,山東博山的琉璃作坊歸朝廷直接管轄,匠戶們世代被束縛在窯場,連燒製時的火候、用料都有嚴苛的規矩,稍有差池便是重罪。朝廷還專門設立瓘玉局,派專人看管原料開採,石英砂、硝石等關鍵材料,只能由官方渠道流通,民間私採私制者,一旦被發現,輕則抄家,重則問斬。如此一來,整個天下的琉璃產量,每年不過寥寥數百件,全由朝廷按需分配,民間幾乎沒有流通的可能。
也正因這般稀缺與壟斷,琉璃的利潤高得嚇人。一件宮廷流出的琉璃盞,轉手就能賣出數十倍的價錢;一串成色尚可的琉璃珠,能換得城郊良田數畝。
有商戶曾冒險走私過一件琉璃瓶,僅是轉手賣給江南鹽商,就賺得盆滿缽滿,足以讓子孫三代衣食無憂。這等一本萬利的生意,卻因朝廷的嚴控,成了碰不得的禁區,也讓天下人對琉璃的渴求愈發強烈。
而朱槿給出的這份琉璃製作方法,無異於打破了朝廷的壟斷。沈珍珠心中透亮,即便按照朱槿說的控制產量,每月至多燒製百件,其中的利潤也足以稱得上是暴利。
上品琉璃單件售價就能抵得上數十兩黃金,就算是次品,也能賣出遠超成本的價錢,如此算來,這其中的利潤簡直無法估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