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大都皇宮,大明殿內檀香嫋嫋,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頹靡氣息。
殿外的風裹挾著北方的寒意,吹動簷角的鐵馬發出叮咚脆響,可這聲響傳入殿內,竟像是成了歌舞的伴奏,襯得滿殿的奢靡愈發濃重。
“大明”本是極正大光明的字眼——盛唐皇宮便名大明宮,元世祖忽必烈營建大都時,取“正大光明”之意,將這處帝王理政起居的核心殿宇定名“大明殿”。
他定然想不到,百年之後,取代大元的新朝竟會以此為名,讓這殿宇之名成了冥冥中的讖語。只是此刻,殿內光景與“正大光明”四字早已相去千里。
更令人咋舌的是,即便徐達大軍已兵臨通州,距大都不過數十里,這皇庭深處卻看不到半分緊張。
內侍們依舊邁著細碎的步子穿梭,為御座旁的香爐添著上好的紫檀香;宮女們端著玉盤,小心翼翼地奉上冰鎮的果子,水晶盤中的葡萄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彷彿城外的烽火與這裡毫無干係。
一百零八名美人環列殿中,眉眼間帶著各異風情:有蒙古女子的爽朗英氣,漢家閨秀的溫婉柔媚,回紇姑娘的深邃眼眸,色目少女的高鼻捲髮;更有來自江南的吳儂軟語,波斯的異域風情,甚至遙遠地中海伊爾汗國的金髮碧眼……
雖族屬各異,卻都穿著統一的唐巾窄衫——那衣衫裁剪得極為刁鑽,領口斜斜開到鎖骨,袖口收得緊窄,恰在轉身時露出腰間一抹柔膩,將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們的笑容明媚如初,指尖的樂器不曾有半分顫抖,彷彿刀兵鐵馬只是說書人口中的戲文。
她們手中或執龍笛、頭管,或抱箏、琵琶,笙簫胡琴錯落其間,響板拍板隨節奏輕叩。
婉轉的《金字經》從唇間溢位,唱的盡是些“鴛鴦被裡成雙夜”的閨中私語,靡靡之音纏繞著樑柱,在薰香中浮沉。
這般聲色,在當世已是極致的奢靡享受,可這百餘名美人,終究只是殿中陪襯,算不得核心——她們不過是伴奏的背景。
大殿中央,十六名絕色佳人正旋身起舞,才是這場盛宴的魂。她們垂髮梳成數辮,象牙佛冠在燭火下泛著瑩白光澤,身披的纓絡隨著舞步輕晃,折射出細碎金光;大紅綃金長短裙襖層層疊疊,雲裙合袖在旋轉時如綻放的蓮瓣,天衣綬帶隨腰肢擺動,鞋襪上繡的纏枝紋在地毯上若隱若現。
舞到酣處,有人甩動長袖,有人踮腳旋轉,裙裾飛揚間,帶出一陣馥郁的香氣,蓋過了殿外可能傳來的任何硝煙味。
那舞姿,是揉碎了的月光化成的纏綿,是燃盡的燭火凝就的妖冶。
抬臂時如天魔探爪,勾得人心尖發顫;折腰處似弱柳扶風,看得人魂魄俱散。每一次足尖點地,都像踩在王朝的脈搏上,每一個回眸,都藏著傾覆江山的魅惑。
這便是令元順帝沉淪的“十六天魔舞”——“天”字贊其舞技登峰造極,幾近道境;“魔”字喻其誘人沉淪之速之深,縱佛祖見了,怕也要亂了禪心。
而端坐御座之上,耳聽百族美人靡靡之音、目賞十六天魔豔舞的,是個年近五十的男子。方面大耳,面色白淨得像敷了粉,齒白唇紅賽過閨秀,頭戴金玉佛帽,身披紫藍袈裟,手中一百零八顆佛珠串隨著指尖摩挲輕輕碰撞,乍看竟如寶相莊嚴的高僧。
可那雙眼,在垂睫抬眸間,滿是被慾望浸淫的渾濁,分明是個被天魔俘獲的色鬼。
誰能想到,這御座上的“高僧”,正是大元皇帝孛兒只斤?妥懽帖睦爾——史稱元順帝。
他甚至懶得問一句軍情,彷彿通州的戰事遠在萬里之外,眼前的歌舞才是真實的江山。
亡國之君的劇本總有些相似。
元順帝彷彿是宋徽宗、天啟帝與崇禎帝的糅合體:他書法“鸞翔鳳翥,勢若飛動”,繪畫得徽宗神韻,漢文蒙文詩信手拈來,“鳥啼紅樹裡,人在翠微中”的對聯流傳百年;做木匠活更是出神入化,親手設計宮殿圖樣、削制木構,造龍船、制宮漏,精巧得“前代所鮮有”,得了“魯班天子”的諢名,比天啟帝的手藝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殿中舞正酣,十六名絕色佳人垂髮梳辮,頭戴象牙冠,身披纓絡,大紅綃金長短裙襖在旋轉中如綻放的蓮瓣。
元順帝捻佛珠的手指忽然停住,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目光黏在領舞的佳人身上,那眼神中滿是痴迷與慾望,早已忘了城外的烽火,忘了搖搖欲墜的江山。
階下的大臣們或垂首侍立,或跟著樂聲輕晃腦袋,沒人提及戰報,沒人憂心防務,彷彿這大殿之內,真能隔絕一切風雨,讓這腐朽的王朝永遠沉溺在溫柔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