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呂本顫巍巍的那句“你是護法派來的?”,黑衣人面具下的神色驟然微變——沒人能看見,狼牙面具遮擋的臉龐上,原本因洩憤而緊繃的線條,此刻已被濃濃的詫異與興奮取代。
面具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槿。
他今日親自帶人闖呂府,初衷本是單純洩憤——前些日子與大哥朱標起了爭執,滿心怒火卻無處發洩,他雖性情桀驁,卻絕不敢真的動手打剛完婚的太子,更何況大哥的太子妃是常遇春之女,常姐姐那邊,他終究是要給幾分顏面的。思來想去,唯有呂本這棵看似攀附東宮、實則根基不穩的牆頭草,能讓他肆意宣洩怒火,卻沒想到,這一趟竟撞出了天大的意外收穫。
“護法”二字入耳,朱槿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亮了,心底的怒火瞬間被強烈的好奇取代——他太清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是父皇朱元璋窮盡心力要剷除的白蓮教核心層級,是洪武朝朝堂之上最禁忌的存在。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腳步沉穩地走到呂本身前,高大的身影將呂本完全籠罩,面具下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著地上癱軟的人。
朱槿的心思飛速運轉,驚濤駭浪在心底翻湧:呂本居然是白蓮教的人?這怎麼可能?他一個翰林學士,日日在朝堂之上趨炎附勢,一心想把女兒送進東宮,竟是白蓮教安插在朝堂的內奸?
更讓他心驚的是,父皇朱元璋早年本就是靠白蓮教起家,當年紅巾軍起義,韓山童、韓林兒父子以白蓮教為旗幟,喊著“彌勒下生,明王出世”的口號,父皇也曾遙奉小明王為正統,靠著白蓮教的勢力聚攏人心、擴充兵力。可待他登基稱帝,坐穩了龍椅,便立刻翻臉不認人,將白蓮教定性為“左道邪術”,下旨嚴禁白蓮社、明尊教,《大明律》更是明確規定,“妄稱彌勒佛、白蓮社者,為首者絞,為從者流三千里”。
朱槿心底愈發疑惑:父皇恨白蓮教入骨,視其為心腹大患,派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四處搜捕,連街頭私下燒香唸經者都要株連,可白蓮教竟能將內奸安插到翰林學士這樣的位置,甚至能讓呂本心甘情願為其效力,這教門的滲透力,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他又想起呂本口中的嫡女呂如煙——那個傳聞中溫柔賢淑、深得太子朱標青睞的女子,難道她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自本心,而是白蓮教在背後操控?若是如此,那大哥朱標豈不是一直處於白蓮教的算計之中? 這個念頭一齣,朱槿心底一陣後怕,渾身泛起寒意,不敢再往下深想。
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朱槿緩緩抬起雙手,左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捏成一個圓輪,象徵著白蓮教的“白陽、彌勒、真空”,其餘三指筆直豎直向上,代表著“三佛應劫、三世佛”與“天、地、人”三才;右手亦是同樣姿勢,緩緩疊在左手上,雙手舉在胸前,整體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蓮——正是白蓮教最核心的身份手印,彌勒訣。
緊接著,一道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字字清晰,帶著白蓮教特有的莊嚴與肅殺:“彌勒下生,明王出世,紅陽劫盡,白陽當興!”
呂本聞聲,再看清朱槿手中的彌勒訣,渾身血液瞬間凍僵,原本就慘白的面容愈發毫無血色,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見了鬼一般。
他太清楚這個手印的意義了——這是白蓮教弟子認祖歸宗的根本印訣,是教內最核心的身份憑證,絕非外人能模仿,眼前這個面具男,就算不是護法,身份地位也定然不低,說不定是教主身邊的親信,或是某一分壇的高層。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席捲了呂本,他渾身顫抖不止,連牙齒都在不停打顫,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白蓮教的核心人物親自來了。他萬萬沒想到,白蓮教在大明朝堂的滲透竟然如此之深,深到能在應天府腹地,光天化日(深夜)之下,直接對他這個翰林學士行滅門之事,連五城兵馬司、錦衣衛都敢阻攔。
恐懼之下,呂本再也顧不上半點翰林學士的體面,“噗通噗通”一個勁地磕頭,額頭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不過片刻,額頭就滲出血跡,染紅了身前的地面,可他絲毫不敢停歇,嘴裡不停歇地求饒,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絕望:“上使!上使饒命!求上使饒我呂家一命!求上使開恩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拼命擠出一絲希望,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討好:“上使,現在東宮太子對呂家十分看重,最多再有一年時間,我們呂家之女,就可以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側妃!到時候,屬下便能借著太子的勢力,為教裡做更多的事,幫教裡達成大業啊!”
朱槿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刻意壓低了嗓音,語氣裡滿是冰冷的質問與不滿,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呂本:“教主給了你那麼多時間!那麼多資源!你呂家嫡女明明有那麼好的機會成為太子側妃,可她呢?直接死因不明!反觀你這個義女,如今連太子的面都沒有見到!你就是這麼替教裡辦事的?”
朱槿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呂本渾身冰涼,可下一秒,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爬到癱在一旁的呂輕語身旁,死死抓住呂輕語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神里滿是急切與哀求,對著朱槿不停磕頭:“上使!上使您看!屬下這位義女,和屬下那嫡女呂如煙長相有八分相似,眉眼間的神韻更是如出一轍!只要再給我一年,不,半年就行!只要讓太子見到她,憑她的模樣,還有屬下的教導,太子一定一定會收入東宮的!到時候,屬下定不辱使命,幫教裡完成大計!”
一旁的呂輕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腦子一片空白,眼神有些呆滯,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與恐懼,她怔怔地看著呂本,又看向面前戴著狼牙面具的男人,完全聽不懂他們之間的對話——什麼教主?什麼教裡?什麼太子側妃?她只知道,自己的性命,此刻正被這兩個人攥在手裡,身不由己。
朱槿看著呂本那副醜態百出的模樣,眼底的嘲諷更甚,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徹底打碎了呂本的幻想:“呂本,我們已經給過你太多時間了,是你自己不中用。更何況,我們已經收到訊息,大明的那個明王,已經在調查你們呂家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所以,為了不讓你洩露我們教內的半分秘密,你們呂家,留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