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一聲短促淒厲的叫喊驟然炸開，徹底打破了宮苑庭院的寧靜。那聲音並不暴戾，反倒裹挾著深重的驚懼與徹骨蒼涼，穿透傍晚微涼蕭瑟的晚風，清晰地傳入深處的內殿之中。
殿內正陪著宮人閒話家常、安享片刻清閒的馬皇后與太子妃聞言，心頭齊齊猛地一緊，皆是面露驚色，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提著裙襬快步走出殿外。
秋日暮色沉沉四合，漫天殘霞鋪落青石地面，庭院古樹樹影斑駁交錯，晚風捲著枯黃落葉簌簌翻飛，寂靜的院落更襯得方才那聲驚叫突兀駭人、動人心魄。
馬皇后步履匆匆，眉宇間凝滿真切的焦灼與擔憂，快步走到靜坐藤椅、身形僵硬的朱槿身前，俯身凝視著他滿頭冷汗、血色盡褪的臉龐。她伸出溫熱的指尖，輕輕撫上朱槿冰涼汗溼的額角，語氣溫柔卻藏不住急切：“槿兒，怎麼了？可是夢魘纏身、驚著自己了？你看你一身冷汗淋漓，臉色白得嚇人，身子可有哪裡不適？莫要獨自憋著，細細說與母后聽。”
一旁的太子妃也緊隨其後快步趕來，靜靜立在側邊，眸光溫柔關切地落在朱槿身上，默默等候著他的回應，心中亦是滿是疑慮。
朱槿緩緩抬起微微發顫的手臂，指尖輕輕按壓著發脹發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一點點舒緩著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方才那場沉浸式的血色噩夢太過真實、太過刺骨，絕非縹緲虛幻的浮影，而是一幕幕血淋淋、刻入神魂的煉獄慘狀，牢牢盤踞在他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久久不散。
耳畔彷彿依舊迴盪著江陰城破那日，漫天徹地、連綿不絕的淒厲哀嚎。城中無辜百姓跪地磕頭、涕泗橫流的苦苦嗚咽，被肆意欺凌、尊嚴破碎的婦人絕望哭嚎，無助稚子與年邁老者的微弱悲鳴，層層疊疊、聲聲泣血，死死纏繞在他的耳畔，揮之不去。
最清晰、最刺骨的，是夢境最後那一幕慘烈的慘劇。冰冷鋒利的長槍驟然貫穿單薄幼童胸膛的觸感，真實得近乎詭異。那一瞬間刺骨的冰涼、撕裂血肉的劇痛、稚嫩身軀無力的抽搐、最後一絲生機盡數消散的死寂，深深烙印在他的心神深處，每一寸肌理都彷彿還殘留著那份悲涼與痛感。
滿城血色浸染街巷，遍地屍骸堆疊狼藉，焚屋狼煙漫天瀰漫，萬千生靈盡數塗炭。那座萬眾一心、堅守八十一日、誓死不屈的江陰孤城，最終淪為人間煉獄的極致絕望，沉甸甸壓在朱槿的心頭，讓他胸口悶堵酸澀，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重滯澀。
他靜坐良久，遲遲無法從那場血色夢魘中抽離，眼底深處殘留著未散的悲涼與徹骨寒意，周身氣質褪去了往日的鮮活，只剩從未有過的沉鬱肅穆與滄桑冷寂。
良久，朱槿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緩緩抬眸看向滿臉擔憂的馬皇后，聲音帶著夢醒之後未消的沙啞，徹底褪去了往日的跳脫鮮活，低低開口安撫道：“母后，我沒事。”
他微微挺直身形，刻意避開母后滿眼關切的目光，輕聲道：“許是白日操勞太過疲憊，方才小憩不慎魘著了。天色已晚，晚風漸涼，兒臣便與敏敏先回王府歇息了。”
馬皇后佇立原地，怔怔望著眼前判若兩人的次子，心頭滿是詫異與心疼。
自小在她膝下長大的朱槿，向來是鮮活跳脫、無憂無慮的性子。平日裡總是眉眼帶笑、靈氣十足，時而調皮頑劣，時而機靈聰慧，哪怕偶有煩悶不悅，也轉瞬便煙消雲散，從未有過這般死寂沉鬱、落寞滄桑的模樣。此刻的他，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悲涼與厚重，彷彿親身歷經了無盡戰火與人間磨難，徹底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氣，沉穩得讓人心疼。
一旁侍立的王敏敏亦是滿心疑慮，手中輕搖的蒲扇早已停下，秀眉緊緊蹙起，澄澈的目光緊緊落在夫君身上，正要開口追問緣由、柔聲安撫。
可就在她張口的瞬間，朱槿微涼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緊，力道溫和卻帶著不容多問的安撫，無聲示意她不必多言。
剎那間，王敏敏所有的疑問盡數咽迴心底。她素來懂他、信他，知曉夫君心性沉穩、遇事有度，既有決斷，便不再多言，只溫順頷首，抬手輕輕攙扶住他的臂膀，默默伴在他身側，予他無聲慰藉。
馬皇后靜靜望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朱槿步伐平穩端正，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沉重，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落寞氣場。她佇立微涼的暮色晚風之中，眉頭微蹙，心底暗自牽掛惦念，只盼著孩兒早日消散夢魘陰霾，恢復往日鮮活明朗的模樣。
出宮的馬車平穩行駛在規整的青石官道之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沉悶的轆轆輕響，徹底隔絕了宮外的市井喧囂。車廂之內靜謐無聲，唯有微涼晚風透過鏤空窗欞淺淺灌入，帶著秋日獨有的清冽涼意。
車廂內鋪著柔軟厚實的錦墊，陳設雅緻溫潤、靜謐舒適，可端坐其中的朱槿，周身的寒意與沉鬱卻絲毫未散。方才夢中那一幕幕血色慘劇、無盡哀嚎、遍地殘屍的畫面，始終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揮之不去，蝕骨入心。
他側頭看向身側溫婉嫻靜、眉眼溫柔的王敏敏，少女眸光澄澈純粹，滿心滿眼皆是他的身影，靜謐赤誠，溫柔動人，是這亂世之中難得的安穩暖意。
朱槿心頭微動，萬千思緒翻湧，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茫然與鄭重：“敏敏，我問你一句話。”
王敏敏立刻抬眸，柔柔望著他，語氣溫婉：“夫君但說無妨，敏敏聽著。”
“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再是大明朝尊貴的王爺，褪去所有身份榮光、權勢富貴，只是一介無權無勢、平凡無奇的普通人，無兵可用、無爵可依、無祿可享，你……還會一如既往陪著我嗎？”朱槿目光沉沉，一瞬不瞬望著她，一字一句緩緩問道。
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落在靜謐無聲的車廂之中，格外鄭重，沉甸甸的，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王敏敏聞言，沒有半分遲疑，眼底瞬間泛起溫柔繾綣的柔光，毫不猶豫輕輕點頭，聲音軟糯輕柔，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無論夫君是身居高位的王侯貴胄，還是布衣平凡的尋常百姓，富貴榮華也好，清貧潦倒也罷，敏敏此生，唯夫君一人而已。天涯海角，風雨同舟，患難相伴，不離不棄，終身不悔。”
話音落下，她微微傾身，溫柔地依偎入朱槿的懷中，臉頰貼合著他微涼的衣襟，輕聲追問：“夫君今日何故問出這般話語？方才在宮中夢魘驚醒，可是做了什麼可怖傷心的噩夢？”
朱槿抬手，輕輕攏住她柔軟的秀髮，指尖緩緩摩挲著髮絲，心頭泛起一絲暖意，卻並未將夢中江陰屠城、稚子慘死的煉獄景象告知於她。那般血腥殘酷、悲涼絕望的畫面，他捨不得讓這般溫柔純粹的敏敏沾染半分陰霾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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