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後,朱槿緩緩開口,語氣隨意淡然,彷彿並非商議一場覆滅敵部的滅國大戰,只是閒談尋常邊防軍務:“好了,遼東全境局勢、納哈出兵力佈防與各方利弊,諸位將軍如今已然盡數明晰。”
他目光緩緩掃過帳中肅立的一眾百戰將領,淡淡開口吩咐:“都說說看吧,如今我大軍壓境,該如何穩妥吃下遼東全境,一舉覆滅納哈出部。”
帳內一時陷入細微寂靜,諸將目光交錯對視,各有思慮,無人貿然率先發言。片刻之後,周承率先跨步出列,神色凝重肅穆,語氣帶著深深的顧慮與審慎,躬身沉聲進言。
“殿下,末將斗膽直言,此番征伐遼東,前路難處極多、隱患重重,萬萬不可輕敵冒進。”
他語氣懇切真誠,逐條細緻剖析戰局致命隱患:“其一,兵力懸殊。殿下此番東征,僅攜五萬精銳王師出征,而納哈出全民皆兵、瘋狂擴軍,坐擁二十萬之眾,兵力四倍於我,且麾下皆是久居遼東苦寒之地、適配本地地貌氣候的游牧戰力,機動性與環境適應力遠超我軍,天然佔據極大優勢。”
“其二,糧道兇險。從山海關至遼河前線,全程皆是狹長臨海窄道,左倚險峻燕山群山、右臨蒼茫渤海汪洋,通路狹窄逼仄、毫無迂迴緩衝空間。
納哈出數千輕騎斥候常年遊走於錦州、廣寧以北的茫茫荒原,遊走劫掠、伺機突襲,專門截斷我軍生命線。五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糧草、物資消耗巨大,一旦糧道被破、補給中斷,前線數萬精銳大軍必將不戰自危。”
“其三,天險阻隔。遼河河面寬闊浩蕩、水流湍急洶湧,南北兩岸無固定橋樑通行,納哈出早已提前撤走沿岸所有渡船、封鎖河道,在遼河北岸佈下層層重兵、密佈強弓硬弩,嚴防我軍渡河推進。
我軍若強行涉水、連夜搭設浮橋,必然會在渡河途中遭遇敵軍半渡突襲,直面漫天箭雨與騎兵衝鋒,兵馬損耗必重,遼河便是我軍出關之後的第一道生死險坎。”
“其四,主營難攻。金山大營高居高地、依山傍河,四周荒原開闊坦蕩、無任何遮擋屏障,我軍只可從平坦原野平地仰攻,完全暴露在敵軍射程之內,毫無地利優勢。納哈出囤積十餘年糧草軍械,依託高地優勢居高臨下,可肆意放箭、驅騎俯衝衝鋒。加之榆林、一禿河、養鵝莊三處大營互為犄角、聯動緊密,一旦主力開戰,三處敵軍必然四面襲擾我軍側翼與後營,令我軍首尾難顧、分身乏術,根本無法全力攻堅金山主營,戰事極易陷入僵持僵局、久拖不決。”
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屬實,精準點破遼東戰局的四大致命隱患,將此番征伐的艱難兇險盡數剖析透徹、擺於眾人眼前。
話音剛落,肅穆的中軍大帳內,驟然響起一陣爽朗豪邁的大笑聲,瞬間打破滿帳凝重壓抑的氛圍。
藍玉立於諸將行列之中,一身明光鐵甲熠熠生輝,身姿挺拔桀驁、氣度張揚,臉上滿是久經沙場的從容與無畏,目光落在謹小慎微、句句言敗的周承身上,笑意濃烈。
周承聞聲驟然一怔,滿臉茫然困惑,心中全然不解。自己所言句句屬實、貼合實情,精準戳中戰場所有危局隱患,皆是實打實的致命難題,不知這位百戰名將為何會當眾發笑。
藍玉緩緩收斂笑意,目光沉穩落於周承身上,語氣帶著沙場老將的絕對自信與悉心提點,聲線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周指揮使,你鎮守邊關、守禦城池、探查軍情是分內好手,可論統兵千里、滅虜拓土、決勝沙場,你還差了火候。今日你且好好看、好好學,看一看我大明王師,是如何以少勝多、逆勢破局、踏平胡虜的!”
周承聞言心頭巨震,瞬間豁然醒悟,自己常年駐守一城,眼界格局始終侷限於守關禦敵、被動防禦,從未親歷過這種橫掃千里、覆滅敵國的滅國征伐大戰,故而只見危局、不見破局,格局眼界已然受限。
此時,上首端坐的朱槿緩緩抬手,輕然止住帳中動靜,神色沉穩篤定,語氣不容置疑,當眾落下最終軍令。
“無需多議。”
“全軍就地在山海關休整三日,養精蓄銳、整補軍械、修繕甲仗、清點糧草、規整陣型、嚴明軍紀。三日後清晨破曉,全軍準時拔營啟程,按照預定作戰方略揮師東進,征伐遼東、平定納哈出。”
言罷,他目光穩穩落於周承身上,淡淡沉聲吩咐:“周指揮使,你即刻調撥本部山海衛兵馬,嚴守關城、固守北疆門戶,確保關內安穩無虞、後方糧道暢通無憂。餘下守關軍務暫且交由副將代管,此番,你便隨本王大軍一同出征,親赴遼河、直擊金山,親眼看一看,我大明鐵軍如何橫掃北疆、肅清胡塵、平定納哈出!”
“末將遵令!”周承神色驟然一肅,躬身鄭重抱拳領命,心中忐忑盡數散去,滿心皆是沙場建功的期待與對王師戰力的敬畏。
待眾將盡數領命離去,偌大的中軍大帳瞬間清淨下來,只剩搖曳燭火靜靜跳動。
朱槿端坐主位,指尖輕點輿圖邊角,沉聲開口。
“蔣瓛。”
一道黑影悄然從帳幕陰影中踏出,蔣瓛一身素色勁裝,身姿挺拔,神色恭謹肅穆,躬身立於案前。
“屬下在。”
朱槿抬眸,目光深邃清冷:“遼東女真三部的底細,都查探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