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晚霞如火,為流雲谷披上絢麗的綵衣。靈沁院中,比往日更加熱鬧喧騰。巖須三人被熱情地留下共用晚餐。木靈族送來了更多鮮美的靈果、自釀的甘醇果酒,潘燕和陳嘉諾在灶間忙碌,又添了好幾道拿手的山野菜餚。幾堆篝火在院中燃起,躍動的火光碟機散夜色,映亮一張張或熟悉或新鮮的面龐,食物的香氣與歡語交織,沖淡了白日的沉重。
巖錘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面前擺著一個幾乎有臉盆大的石碗——那是他自己帶來的。碗裡盛滿了木靈族特釀的、色澤金黃、散發著清冽果香的靈酒。他端起來,咕咚咕咚豪飲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巖錘臉上露出極為滿足的暢快表情,聲音洪亮地讚歎:“好酒!嘖嘖,真是好酒!比我們礦洞裡用礦石渣子悶出來的‘石頭湯’可強太多了!又香又甜,還有勁兒!”
坐在他旁邊的林泊禹正好奇地打量著他那個大石碗,聞言忍不住問道:“礦石渣子悶出來的……‘石頭湯’?那玩意兒……真能喝?” 他想象了一下把各種礦石磨碎髮酵的畫面,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
“能啊!怎麼不能?” 巖錘瞪大眼睛,一臉理所當然,還用手比劃著,“選幾種性子溫和、帶點靈氣的礦石,細細磨成粉,兌上從靈脈眼接來的最乾淨的泉水,攪和勻了,封在特製的石甕裡,埋到地火餘脈旁邊,悶上三年!挖出來的時候,那滋味……嘿!” 他說得興起,彷彿那“石頭湯”是什麼無上美味。
林泊禹默默地、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酒杯往遠離巖錘的方向挪了挪,決定今晚還是隻吃菜為好。
阿狸沒有挨著巖錘坐,而是有些拘謹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潘燕附近的一塊石頭上。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濃濃的好奇與某種小心翼翼的探究,飄向被潘燕攬在身側、小口吃著潘燕喂到嘴邊食物的寒珞。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想靠近細看,又生怕自己岩石的氣息和模樣唐突了她。
潘燕察覺到阿狸時不時飄來的視線,抬頭對他溫和地笑了笑,夾了一筷子嫩滑的菌菇放到寒珞的小木碗裡,然後自然地招呼道:“阿狸,別光看著,多吃點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石裔族的口味?”
阿狸像是偷看被抓包,臉上掠過一絲荒亂,連忙擺手:“合,合!很香!我們……我們其實也能嚐出味道的,只是吃下去的東西,主要是汲取裡面的地氣精華,樣子還在肚子裡,慢慢化。” 他解釋著,聲音漸小,目光又忍不住溜向寒珞。
寒珞正好吃完一口菌菇,抬起小臉,紫色的眼眸清凌凌地看向阿狸,與他的目光對上。
阿狸心頭一跳,慌忙想移開視線,卻見寒珞眨了眨眼,並沒有露出害怕或討厭的神情。他鼓起勇氣,極小聲道:“那、那個……殿下她……”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叫寒珞就好。” 潘燕柔聲糾正,摸了摸寒珞的頭髮,“她不喜歡那些太正式的稱呼,聽著生分。”
阿狸連忙點頭,從善如流,又偷偷看了寒珞一眼,聲音更輕,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靦腆與真誠:“我、我就是覺得……寒珞的眼睛……真好看。像……像我們礦脈最深處的‘紫晶洞’裡,最透亮的那塊水晶,在黑暗裡自己會發光一樣。”
寒珞聞言,紫水晶般的眸子定定地看了阿狸幾秒,似乎在想他的話。然後,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阿狸那雙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眼睛,清晰地說:“你的眼睛,也好看。像……石頭裡的,小火苗。亮亮的。”
阿狸徹底愣住了,彷彿被這句話給定在了原地。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睜大,裡面清晰地倒映著篝火與寒珞小小的身影。
旁邊的巖錘正跟林泊禹吹噓他們的“石頭湯”配方,聽到這邊的對話,猛地轉過頭,看著阿狸那副呆樣,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震得火苗都晃了晃:“哈哈哈哈哈!阿狸!傻小子!人家小姑娘誇你呢!說你的眼睛像石頭裡的小火苗!這可是好話!我們石裔族的眼睛,那就是地火精華在石頭裡的光!亮堂!”
阿狸被巖錘笑得耳根發燙,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石碗,小聲囁嚅道:“謝、謝謝……”
那聲音輕得像蚊蚋,卻透著一種被真誠讚美後、不知所措的喜悅。
另一堆稍小的篝火旁,巖須長老與趙珺堯相對而坐。兩人面前的石臺上放著酒盞,但並未多飲。巖須的聲音壓得很低,正與趙珺堯低聲交談著礦脈更具體的情況、沿途可能的地形、族中目前的艱難處境。他的神情時而因談及汙染慘狀而凝重痛心,時而因得到趙珺堯的承諾與具體安排而稍顯放鬆,最後,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彷彿帶著岩石摩擦的質感。
“趙閣下,” 巖須端起石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著粗糲的盞壁,淡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看著趙珺堯,語氣複雜,“此番,真是多虧了你們還肯施以援手。此恩此情,重於我族聖山。待礦脈之危得解,我石裔族……欠你們的,何止是一個人情,那是救我全族於覆滅邊緣的再生之德。”
趙珺堯亦端起酒盞,澄澈的酒液映著跳動的火光。他微微搖頭,聲音平靜無波:“長老言重了。昔日並肩禦敵,同闖生死,本已是過命之交。既是朋友有難,自當盡力。不必總將‘欠’字掛在心上。”
巖須看著他平靜的側臉,那雙彷彿能洞悉世情卻又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趙閣下,不瞞你說,我巖須活過的歲月,比你們人族中許多王朝更迭還要長久些。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族,有為利而來,為名而往,為權欲痴狂,為私念蒙心……但像閣下這般……”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行事但憑本心,救人危難而不挾恩,守諾重義而淡看回報的……實屬罕見。你救寒珞殿下於冰雪,助木靈族於災厄,如今又願為我石裔這粗鄙石人跋涉涉險……你究竟,圖些什麼呢?”
趙珺堯聞言,目光從躍動的火焰上移開,投向深藍的、已有星子隱現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夜風拂過,帶來遠山草木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