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在哪裡?”巖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上官子墨,又猛地轉向聖樹,彷彿要憑藉目光穿透那銀灰色的樹幹,看清內部隱藏的禍患。
上官子墨伸手指向聖樹底部,那些深深扎入岩層、與大地相連的粗壯根鬚區域,聲音壓得很低:“在根鬚深處,與礦脈地氣交匯融合的最核心區域。那‘東西’……不像是外來的大規模汙染侵入,反而……更像是一顆隨著聖樹生長、與礦脈能量一同被吸收進來,然後在其根系深處‘沉睡’或‘緩慢滋生’的……‘種子’或‘病灶’。目前非常微弱,對聖樹整體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若放任不管,假以時日,待其壯大或被外部穢氣引動……”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已讓巖須、巖錘乃至阿狸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他們想起了第七主脈深處那恐怖的汙染核心,想起了那些被侵蝕成怪物的族人。
趙珺堯的目光也落在那巍峨聖樹之上,沉默地審視片刻,轉向上官子墨,問道:“能不能根除?”
上官子墨眉頭緊鎖,緩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給出一個謹慎的答案:“很難,但並非絕無可能。那‘東西’藏得太深,與聖樹根系、地脈能量結合得太緊密,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根除,需要滿足幾個極難的條件。”
他豎起手指,一條條分析,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第一,需要時間,大量的時間,來觀察、分析那‘病灶’的具體性質、活動規律,與聖樹能量互動的細節,制定最穩妥的方案。第二,需要最精純、最溫和、同時又具備強大淨化與‘手術’能力的能量引導,最好是像寒珞那樣的‘先天通靈’體質,以其為橋,方能在不驚動、不重傷聖樹的前提下,精準定位並‘剝離’那病灶。第三,需要木靈族聖女那等精通生命能量、能溝通本源的高手從旁協助,提供最純粹的生命能量支援與保護,確保在‘手術’過程中,聖樹生機不損。第四……”
他看了一眼巖須,語氣沉重:“即便一切順利,成功拔除,聖樹根系與地脈連線處也必然受損,需要長時間的靜養恢復。在此期間,聖樹反饋給曦光谷的生命能量會大幅減弱,甚至可能出現短暫的‘萎靡’期。整個石裔族的生存環境,可能會面臨數年至數十年的‘艱難時期’,需要你們有充分的心理與物質準備。”
巖須長老靜靜地聽著,每聽一條,他岩石般剛毅的面容就似乎更沉凝一分,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卻沒有任何動搖與退縮,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大地般包容一切的決斷。待上官子墨說完,他沉默了良久,目光再次投向那棵散發著柔和光輝、守護了石裔族無數歲月的聖樹,眼中充滿了難以割捨的眷戀與痛惜。
最終,他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吐出了一口悠長的氣息,那氣息彷彿帶著他身為長老的全部重量與責任。他轉向趙珺堯,轉向上官子墨,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人族同伴,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
“只要能保住聖樹,保住我石裔族萬世不移的根基,莫說是一段艱難時期,便是要我巖須立刻粉身碎骨,化作滋養聖樹的塵埃,我也絕無半分猶豫!”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聖樹,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聖樹若在,希望便在。些許艱難困苦,比起滅族之禍,又算得了什麼?我石裔族,本就是與岩石為伴、與艱苦抗爭的種族!”
他看著趙珺堯,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託付,是比金石更堅的盟友之情:“趙閣下,又要……勞煩諸位了。此恩此情,石裔族,永世不忘!”
趙珺堯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微微頷首,那簡簡單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千鈞的承諾。
“既是盟友,自當同舟共濟,患難與共。”
傍晚時分,眾人回到了暫居的石室附近。
天際(穹頂)的光紋石光芒開始模擬日落的漸變,從明亮的乳白轉為溫暖的橙黃,再漸漸染上暗金與緋紅,最後趨於寧靜的深藍,點綴上模擬星星的、更為細碎柔和的光點。這精妙的“晝夜交替”,讓這片地下世界充滿了令人驚歎的生機與真實感。
楚沐澤獨自坐在石室門口一塊略為平整的石階上,背靠著冰涼堅實的石壁。他手中握著那兩隻木鷹——一隻精緻銳利,是主上認可與歸還的象徵;一隻歪斜粗糙,卻滿載著弟弟毫無保留的牽掛與祝福。它們並排躺在他略顯粗糙卻溫暖的掌心裡,在“暮色”微光下,泛著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他心安的質感。他望著遠處廣場上,結束了一日勞作、正三三兩兩聚在篝火旁分享食物、低聲談笑、或敲打著簡單樂器哼唱古樸歌謠的石裔族人們,望著那些孩子們在光影中追逐嬉戲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感慨與溫暖的細流。
這些擁有岩石般身軀、淡金色或琥珀色眼眸的“異族”,他們也會疲憊,也會歡笑,也會為親人的傷痛而悲慟,為家園的危機而奮起,為渺茫的希望而堅持。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情感,他們的堅守,與他在人世間所見的,並無本質的不同。
林泊禹不知何時也晃悠了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學著他的樣子,也望著遠處的篝火與人群,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扯來的、散發著清甜氣息的銀灰色草莖。
“想什麼呢?一臉深沉。”林泊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楚沐澤。
楚沐澤回過神,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些石裔族的人,看著硬邦邦、冷冰冰的,其實……心裡頭的熱乎勁兒,一點不比咱們少。你看巖錘大哥,看著兇,其實心眼實誠得很。阿狸那小子,看著愣,其實心思細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