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裔族的聚居地,遠比眾人踏入礦道入口時所想象的,更加廣袤、深邃、充滿生機。
洞穴深處,經過人工開鑿與天然形成的巨大空間巧妙連線,構成了一座宏偉的地下城郭。高聳的穹頂之下,無數天然生成的粗壯石柱如同大地的肋骨,沉默地支撐著上方千萬噸的岩層。穹頂並非全然黑暗,其上鑲嵌著難以計數的、經過精心打磨的光紋石,這些礦石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並非刺眼,卻足以將這片廣闊的地下世界映照得清晰而溫暖,恍若永晝。石壁上,可見精美的浮雕,線條古樸而有力,刻畫著石裔族開鑿礦脈、建立家園、祭祀地脈、與自然抗爭的漫長曆史畫卷。洞穴中央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平坦廣場,此刻廣場中央燃起數堆巨大的篝火,特製的、燃燒時幾乎無煙的“暖石”在火中發出穩定的橙紅色光熱,跳躍的火光將圍聚在周圍的、那些有著岩石質感皮膚的族人們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在地面投下搖曳的巨大影子。
巖須長老帶著趙珺堯一行人穿過這片充滿生活氣息的廣場,沿途不斷有正在處理礦石、晾曬奇特植物、修繕工具或僅僅是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族人停下手中的活計,將目光投向這群陌生的訪客。那些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對“血肉之軀”形態的本能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源自內心的感激。他們或許不善言辭,只是默默撫胸頷首,或輕輕敲擊一下自己堅實的胸膛——那是石裔族表示敬意與歡迎的簡單禮節,動作質樸,情感卻真摯。
“趙閣下,諸位,請隨我來,這邊稍事休息。”巖須引著他們穿過廣場邊緣,走向一處相對獨立、開鑿在巖壁上的石室入口。
石室內部空間不算特別寬敞,但足夠整潔乾燥。石壁被打磨得相對平整,掛著幾幅用某種韌性極佳的暗色獸皮鞣製而成的畫,畫風粗獷,描繪著地底山川與發光植物的景象。地上鋪著厚厚數層曬乾的、散發著清香的蕨類植物,鬆軟保暖。石室中央,是一張用整塊深青色石板仔細打磨而成的長方形石桌,邊緣還保留著些許天然的起伏紋理,古樸厚重。桌上已經擺滿了石裔族待客的食物:用地下泉水洗淨的、各種顏色奇異的乾果與塊莖;醃製風乾後切成薄片、泛著油光的不知名獸肉;以及幾壺顏色從淡金到琥珀不等的、盛在粗陶器皿中的飲品,散發著或清甜或醇厚的複雜香氣。
“此地簡陋,是我族平日商議要事或招待貴客的靜室,還請諸位暫且歇腳,莫要嫌棄。”巖須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誠懇。
林泊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那厚實柔軟的乾草鋪上,舒服地喟嘆一聲,咧嘴笑道:“巖須長老太客氣了,這哪裡簡陋?又幹淨又暖和,比我們在外頭風餐露宿、鑽山洞臥草窩可強太多了!”
旁邊的巖錘聽了,憨厚地咧開嘴,用手比劃著補充道:“你們先歇著,緩口氣。我這就去叫人準備些熱水來,走了那麼深的路,又打了硬仗,擦把臉,泡泡腳,鬆快鬆快。” 他說著,轉身就往外走,步伐依舊沉穩,但透著股樸實的熱忱。
阿狸沒有立刻離開,他安靜地站在石室門口內側,身形介於進退之間。他的目光在室內幾人身上悄然掃過,最後,像是不經意地,又像是刻意尋找地,落在了正在幫潘燕卸下行囊的潘燕身上。他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皮囊的繫帶。
潘燕剛好將包裹放妥,直起身,一抬眼,便對上了阿狸那雙欲言又止、帶著些許侷促的琥珀色眼眸。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主動問道:“阿狸,是還有什麼事嗎?還是傷口又疼了?”
阿狸像是被這溫和的詢問輕輕撞了一下,臉上(雖然岩石肌膚難以泛紅)掠過一絲清晰的赧然,眼神飄忽了一下,才鼓起勇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緊張:“沒、沒事……傷口敷了藥,好多了。我就是……想問問……”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語速加快了些,“那個……寒珞……寒珞殿下她……在靈沁院,一切都還好嗎?有沒有……鬧著要跟來?”
潘燕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也多了幾分瞭然與柔和。“她很好,很乖。我出來時,她正跟著星月學認草藥,還說等我們回去,要考她呢。” 她看著阿狸瞬間亮了一下的眼睛,又補充道,“也沒鬧著非要跟來,很懂事,就是……有點捨不得。”
阿狸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反應似乎過於急切,連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石質腳面,聲音更小了:“那就好……那就好。我、我不是……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最終在巖錘安排送熱水的人進來時,像只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轉身,擠出門縫溜走了。
巖錘正好端著個巨大的石盆進來,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清水,瞥見阿狸幾乎是“逃”出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無奈笑意,嘟囔道:“這小子,平日裡跟著我下礦、打架,機靈得跟礦洞裡的閃光鼬似的,今兒個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說話也顛三倒四……”
一直靠在最裡面石壁陰影下、手裡把玩著一個空置小藥瓶的上官子墨,聞言撩起眼皮,懶洋洋地介面,語氣裡帶著點看透世情的調侃:“不是傻了,巖錘。是心裡頭……裝了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東西’,墜得他走路都不穩當,說話都找不著調了。”
巖錘聽得雲裡霧裡,撓了撓自己光禿堅硬的“後腦勺”,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滿臉困惑:“裝了東西?啥東西能比礦石還沉?還能讓人走路不穩?子墨兄弟,你們人族的彎彎繞,俺這石頭腦袋有時候真轉不過來。” 他雖然沒聽懂,但也沒深究,憨笑著將熱水盆放在石室中央的空地上,又招呼其他人自取熱水擦洗。
上官子墨瞥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沒再解釋,只是將手中藥瓶收好,閉目養神起來。有些心思,如同深埋礦脈的稀有晶石,非經歲月打磨、機緣巧合,難以得見真容,更非旁人三言兩語能道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