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厲家老宅。
午後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書房深色的檀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舊書、茶葉和歲月共同釀成的沉靜氣味。然而此刻,這方素來安寧的空間,卻瀰漫著一股無聲的、近乎凝滯的沉重。
厲暮寒端坐在那張扶手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的老式藤椅上,背脊挺直,是行伍生涯留下的烙印。他面前的紅木書案上,攤開著一疊不算厚、卻足夠分量的調查報告。陽光斜射在紙頁上,那些打印出的鉛字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厲浩翔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放得輕緩。他鮮少見到祖父露出這般神情——那不是單純的震驚或困惑,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彷彿在沙漠絕境中跋涉了太久,猛然望見遠處一抹搖曳綠意時,所混合的狂喜、警惕、期盼與深重懷疑。老人緊鎖的眉頭下,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深處,光芒明滅不定,彷彿正與某種超乎常理的認知激烈搏鬥。
“爺爺,”厲浩翔待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又持續了片刻,才用儘可能平穩的聲線開口,“這是目前能透過所有正規、非敏感渠道,蒐集到的關於沈婉悠的全部資料。更深層的資訊,需要時間,也……需要更特殊的方法。”
厲暮寒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緩緩撫過最上方那張放大的彩色照片。那是從省臺專題節目中擷取的高畫質畫面:一個穿著淡藍色棉質襯衫、外罩橙色安全背心的女人,站在雲嶺村一片略顯雜亂卻生機勃勃的工地上。她微微側著頭,正與身旁一位老師傅說著什麼,午後的陽光為她清秀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眉眼舒展,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意。那笑容乾淨,眼神明亮,看向前方時,瞳仁深處有種難以言喻的專注與執著。
太年輕了。
厲暮寒的目光在那張不過三十五歲的面容上流連,心頭卻像被塞進了一塊浸了冰水的石頭,沉甸甸,冷颼颼。三十五歲。風華正茂的年紀。而珺堯……如果他還活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今年該是年逾百歲的耄耋老人了。他的妻子,怎麼可能如此青春正好?
可偏偏是這張臉,這眉宇間流轉的某種沉靜氣度,這抿唇思索時不經意流露的神態……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穿透了七十載厚重光陰織就的帷幕,輕輕勾動了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泛黃模糊的影像。不是五官具體哪一處相似,而是一種更虛無縹緲、卻更為驚心動魄的熟悉感。
“她的出身背景,具體說說。”厲暮寒終於開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略顯低啞,帶著歲月磨礪後的粗糲。
厲浩翔立刻上前一步,翻開報告的第二頁,語速平穩清晰:“沈婉悠,三十五歲,原籍蘇城下轄的清遠縣青石鎮沈家村。父親沈建國,母親早逝。她十五歲那年,戶籍從清遠縣遷出,此後行蹤記錄斷續,直至五年前在臨安市正式落戶定居。大約一年前,她註冊成立了‘婉築設計工作室’,主營業務是鄉村建設規劃與老建築改造。目前正在推進的雲嶺古村保護性更新專案,是她工作室獨立承接的第一個大型專案,進展順利,社會反響積極,因此進入了省臺的視野。”
厲暮寒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照片上的女子。“家庭關係如何?特別是……和她父親。”
厲浩翔翻到下一頁:“據我們走訪沈家村部分老鄰居所得資訊,沈婉悠生母在她幼年時病故。父親沈建國後來續絃,娶了同鎮一位王姓女子。鄰里普遍反映,沈婉悠與這位繼母關係較為平淡,客氣但疏離。至於和她父親沈建國之間……”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似乎也存在某種隔閡。有鄰居隱約提及,沈婉悠十五歲執意離家、遠走臨安,似乎與她父親當時的某種安排或態度有關,但具體內情,無人能說清,沈家對此也諱莫如深。”
“婚姻狀況。”厲暮寒的問句簡短直接。
“離異。”厲浩翔回答得同樣乾脆,“前夫名為姜一鳴。兩人於1999年初登記結婚,同年年底生長女。婚姻存續約十三年後,於2012年協議離婚。離婚後,沈婉悠取得了兩個女兒的撫養權。”
厲暮寒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更深的“川”字。前夫姓姜,兩個女兒姓……?
“她兩個女兒的姓氏,”他抬眼,目光如炬,“隨誰?”
“這是一個比較特殊的點。”厲浩翔的語調裡也帶上了一絲探究,“離婚後不久,沈婉悠向戶籍管理部門申請,將兩個女兒的姓氏從前夫的‘姜’,變更為了……‘趙’。大女兒趙眠眠,現年十五歲;小女兒趙念念,現年三歲。變更理由一欄,記錄為‘母親要求’,無具體說明。”
趙……!
厲暮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隨即又劇烈地搏動起來,沉悶的撞擊聲在耳膜內隆隆作響。趙眠眠。趙念念。
“變更姓氏的原因,戶籍部門沒有存檔?也沒有人追問?”他追問道,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
厲浩翔搖頭:“按規定,未成年人變更姓氏,需父母雙方同意或持有相關法律文書。沈婉悠當時提供了離婚協議及表明前夫放棄撫養權、不干涉子女姓氏變更的公證檔案,手續齊全。至於她為何選擇‘趙’這個姓氏,屬於個人意願範疇,只要不違反公序良俗,相關部門一般不予深究。”
厲暮寒沉默了。他重新低下頭,凝視著照片上那個彷彿能透過紙面散發出寧靜力量的女子,腦海中卻如沸水翻騰,無數疑問的泡沫升騰、炸裂。
如果她真是珺堯離散在時光那頭的妻女,為何容顏如此年輕?如果她不是,又為何要將女兒的姓氏改為“趙”?為何偏偏是“眠眠”和“念念”?
可如果她是,珺堯如今身在何方?為何七十年杳無音訊?為何將那些足以撼動常人想象的海量資產與秘密,託付給他這個兄弟,卻不曾親自交還妻女手中哪怕一言半語?
“爺爺,”厲浩翔看著祖父變幻不定的神色,猶豫再三,還是將那個盤旋心頭已久的問題問出了口,“您……真的能確定,這位沈婉悠女士,就是趙珺堯爺爺要您找的人嗎?這年齡的差異,實在……”他嚥下了後面的話,但意思已然明瞭。
厲暮寒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銀杏葉的影子在書房地板上又挪動了一寸。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似乎穿過了孫子和厚重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