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之淵》第600章 我們是不是在‘行俠仗義’(1)

作者:扶搖碧煙·3個月前

石室深處,本應歇息的趙珺堯並未入睡。

他獨自坐在慣常的那塊平整岩石上,身姿挺直。手中,是巖須長老傍晚時分贈予的一個不起眼的灰褐色石盒。他開啟盒蓋,露出裡面那塊被稱為“記憶石”的、內部彷彿有混沌雲霧流轉的灰白色石頭。石頭在寂靜中泛著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微光。他凝視了它片刻,然後將其取出,攏在掌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石頭觸手微涼,帶著地下岩石特有的恆定溫度。然而,就在他心神沉靜、意念集中的剎那,掌心的石頭似乎輕輕悸動了一下,彷彿沉睡的古老脈搏被喚醒,與他掌心的溫度、與他平靜表象下洶湧的心潮,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共鳴。

許多被歲月塵封、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掠過心海。

並非硝煙戰火,並非生死搏殺。而是那個於他而言,更為私密、也更為沉重的夜晚——在另一個時空維度,那條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小巷盡頭。她自月光中走來,身影從模糊到清晰,腳步帶著一種與那個戰亂時代格格不入的、奇異的安定。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星辰那般遙遠,而是像兩泓映著月光的清泉,清澈,靈動,深處卻藏著一絲他當時未能完全讀懂的、穿越了遙遠時空的茫然與探尋。

“你是誰?”她停在他面前,仰起臉,聲音帶著那個時代女子少有的直接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某種強烈的宿命感牽引著,落在了她纖細的頸間——那裡,一枚翠綠色的蓮花玉佩,在月色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那枚玉佩的形制、紋路、乃至那種跨越了材質本身的神秘氣韻……他見過。不是在現世,而是在更久遠的、彷彿屬於前世的夢境碎片裡,在一個白髮蕭然、眼神悲愴卻充滿託付意味的老人顫抖的手中。

後來,在那些交織了現實與虛幻、短暫卻刻骨的日子裡,他漸漸明瞭。那枚玉佩,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一個錯誤,或者說,一個超越了現世法則的“鑰匙”。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安穩的時空,而是連線著斷裂的軌跡、混亂的時間線與不可測的命運漩渦。

他睜開眼,眸色在石室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彷彿藏著一整個寂靜的夜。他鬆開手,重新看向掌心的“記憶石”。石頭內部的雲霧似乎流轉得稍微快了一絲,色澤也彷彿深沉了半分,但依舊平凡無奇。他將它放回石盒,合上蓋子,指尖在粗糙的盒面上停留了一瞬,才將其仔細地收回貼身的衣袋。那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完成了一個無聲的、與過往和承諾有關的儀式。

門口傳來極輕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他抬眼,看到楚沐澤的身影立在石室入口的陰影裡,半邊身子被外面廣場殘餘的微光勾勒出輪廓,手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

“主上,”楚沐澤的聲音有些低,帶著熬夜後的微啞,“您……還沒歇下?”

趙珺堯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算是默許他進來。

楚沐澤走了進來,在趙珺堯身側幾步遠的一塊矮石上坐下,並未靠得太近。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捻著,手中握著的東西露出一點輪廓——是那兩隻並排躺著的木鷹。石室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遠處巖錘隱約的鼾聲,隔著石壁傳來模糊的悶響。

過了好一會兒,楚沐澤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目光卻不敢直視趙珺堯,只是望著地面某處,聲音乾澀地開口:“主上,我……我這幾天,心裡頭一直有些事,翻來覆去地想,想不太明白。憋著難受,想……想跟您說說。”

“講。”趙珺堯的聲音平淡,在寂靜中卻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楚沐澤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勇氣,話語斷斷續續,卻努力組織著:“我們……我們這一路走來,幫木靈族淨化聖地,算是救人救己;助飛羽族平定內亂,是履行承諾,也為了大局。這次深入石裔族礦脈,清除汙染,救他們全族於危難,更是義不容辭。這些事,我覺得該做,也願意做。可是……”

他頓了頓,手指攥緊了木鷹,指節微微發白:“可是,每次動手,無論是清理那些被汙染的怪物,還是之前在落鷹崖和暗影谷對敵……我手裡這刀,沾的血越來越多。那些倒下的,有些是面目可憎的敵人,死有餘辜;可也有些,比如石裔族那些被侵蝕的戰士,他們不久前還是活生生的礦工、是別人的兒子、兄弟、父親……他們變成那樣,不是自己選的。我們……我們殺了他們,終結了他們的痛苦,也防止了更大的災難,這道理我懂。可每次看著他們在我面前崩碎成灰,我心裡頭……總是堵得慌,空落落的,晚上閉上眼,有時候還能看見他們最後的樣子。”

他抬起頭,這次目光終於對上了趙珺堯沉靜的眼眸,那裡面盛滿了少年的困惑、掙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身“殺戮”行為的質疑與疲憊:“主上,我們做的這些事,斬妖除魔,扶危濟困,聽起來是正道,是俠義。可這條路走下去,是不是註定要踩著越來越多的屍骨前行?我們……我們到底是在‘行俠仗義’,還是……只是在重複著‘殺戮’本身?這其中的分別,究竟在哪裡?我有點……分不清了。”

楚沐澤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卻又彷彿更加不安,他垂下眼,等待著,或者說,懼怕著主上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這番略顯幼稚卻無比真實的困惑,會得到怎樣的評判。

趙珺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眼前這個尚帶青澀、卻已手染鮮血、開始思考殺戮本質的少年,目光沉靜如古井,不起波瀾。石室內的寂靜被放大了,遠處隱約的歡宴餘音更襯得此間沉默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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