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如嬌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拿起了那支鋼筆。筆身冰涼，沉甸甸的。她拔掉筆帽，露出金色的筆尖。然後在乙方簽名處，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焦距地投向窗外。窗外陽光燦爛，藍天白雲，是個好天氣。可她的世界，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陽光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再笑一下，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已經僵硬。於是她低下頭，握緊筆，在空白處，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如嬌”。
三個字，寫得極其工整，甚至比平時更工整，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僵硬。最後一筆落下，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手指一鬆，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光滑的實木桌面上，滾了幾圈，
停下。
她看也沒看那份簽好字的協議，和那張鉅額支票，轉身，走出了書房。
周阿姨依舊沉默地跟在後面，像押送犯人。
沒有行李需要收拾。這裡的一切，這棟奢華別墅裡的一切，從來都不真正屬於她。她就像個暫住的客人，時間到了，就被主人掃地出門。
側門在別墅的東面，比較隱蔽。門開啟，外面是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進來，讓她單薄的睡裙緊緊貼在身上，激起一陣寒顫。
“葉小姐，請。”周阿姨側身，讓開通往外面的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葉如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門檻上，停頓了一秒。然後，她抬起腳，邁了出去。
身後，厚重的側門無聲地關上，隔絕了裡面的一切溫暖、奢靡，以及……她曾經以為觸手可及的幻夢。
她站在清晨清冷的街頭，赤著腳，穿著幾乎透明的真絲睡裙，長髮凌亂，臉色慘白，像個無家可歸的遊魂。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投來詫異或探究的目光，她也渾然不覺。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世界這麼大，此刻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回福滿樓？那裡的人會怎麼看她？同情？嘲笑？幸災樂禍？她可以想象那些目光。王淑英或許會真心實意地罵韓振宇不是東西，然後拉著她喝酒；關二孃可能會嘖嘖兩聲，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熬添啟大概會搖頭嘆氣；白天齊和劉慶娟……他們大概會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孫兆雲廚師長……他會失望吧？畢竟他曾隱晦地提醒過她，豪門深似海。
不，她回不去了。從她決定踏上這條路開始，就回不去了。
茫然地站了很久，直到腳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被清晨的寒氣凍得麻木，她才緩緩挪動腳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韓振宇早些時候“送”給她的公寓所在的方向。那套她曾欣喜若狂、以為是自己人生起點的豪華公寓。
公寓在市中心的高階住宅區，離別墅區不遠不近。她赤著腳，走了很久，像個幽靈一樣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行人越來越多，投來的目光也越來越怪異，甚至有人指指點點。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寒冷，疼痛，羞恥……所有感覺都離她遠去。她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朝著那個方向走。
終於，看到了那棟熟悉的大樓。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陽光，氣派非凡。
保安顯然認出了她——這位曾經的韓太太，雖然打扮怪異。驚訝之餘，還是放行了，只是眼神里的詫異藏不住。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28樓。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寂靜無聲。她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指紋鎖。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按上去。
“嘀”一聲輕響，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空曠的、帶著淡淡香薰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這是她親自挑的香薰，海洋調，她說聞著讓人心情開闊。
公寓不算大，但很很豪華，視野極好，落地窗外是濱海市繁華的景觀。但此刻，裡面空空蕩蕩，冷冰冰的。所有屬於“家”的溫暖氣息，早已隨著她搬去別墅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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