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但眼神也認真了些。他看了眼身邊安靜坐著、小口喝著果汁的田豔香，心裡湧起一股慶幸和後怕。慶幸自己當初雖然也渾過，但最終抓住了身邊這個“關二孃”，雖然過程曲折，但現在領了證，她肚子裡還有了他們的孩子，日子總算踏實了。
他又想起自己和前妻那些雞飛狗跳的往事，再看看葉如嬌的結局，越發覺得，平凡是福，知足常樂。
他伸手，握住田豔香放在腿上的手，田豔香抬眼看他，對他溫柔地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熬添啟心裡一暖，那點因為葉如嬌而起的唏噓，被眼前的溫暖沖淡了不少。
田豔香感受著熬添啟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也想著事。葉如嬌比她小，卻走得這麼慘烈。她想起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和前夫生的孩子現在跟著前夫，雖然時不時能見，但總覺得虧欠。
如今和熬添啟重新組建家庭，又懷了孩子，她格外珍惜這份安穩。葉如嬌的事像一盆冷水，讓她更加清醒。
什麼豪門富貴，都是虛的，身邊有個知冷知熱、能踏實過日子的人，比什麼都強。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她和熬添啟未來的希望。
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將來捲入任何是非紛爭，只求他/她平安健康，普通快樂就好。
花勝男一直沒怎麼說話，靠在沙發裡，小口喝著啤酒，目光不時飄向吧檯後忙碌的林曉。
林曉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抬頭，與她相視一笑，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暖意。
花勝男心裡是慶幸的。慶幸自己遇到了林曉，慶幸母親能拋開世俗的眼光，更慶幸自己敢於地選擇與她愛的人在一起。母親更是給她們找了這個地方，林曉也爭氣的把小清吧經營得有聲有色。看到她眼裡的快樂是真實的，母親甚至“資助”了一套她和林曉愛巢——一套公寓。
對比葉如嬌用盡手段、最終卻摔得粉身碎骨的豪門夢，花勝男覺得，真正的幸福，或許不在於你攀上了多高的枝頭，而在於你是否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地呼吸，真實地去愛。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身邊這些曾經在福滿樓並肩作戰、如今各有際遇的同事朋友，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有對葉如嬌的惋惜，有對眼下平靜生活的珍惜，也有對未來的些許不確定。
孫兆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王淑英眼底的迷茫和感慨，白天齊的憤懣不平，熬添啟和田豔香之間無聲的溫情，花勝男看向林曉時的堅定和滿足……還有他自己心裡那沉甸甸的擔子。
王傑瘋了，葉如嬌死了，劉慶娟剛生完孩子在休產假，田豔香懷孕了需要照顧，花勝男心思更多在她的清吧和戀人身上，早就有意調去行政崗……福滿樓廚房的中堅力量，彷彿一夜之間就鬆動、散架了。
鄧凱那小子倒是有心學，可畢竟還嫩。他這個代總經理，屁股還沒坐熱，就要面對骨幹流失、人手短缺的困境。
集團那邊最近也不太平，韓振宇雖然接替了董事長的職務，但聽說他弟弟韓振軒在執行總裁的位置上效率極高，得到了老爺子的表揚，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老三就是個吃喝玩樂的主。
還有韓振邦，婚事黃了，啥都沒了，但是在明輝集團依舊橫著走，任誰都得叫一聲大哥，那可是韓家三公子裡真正的大哥。
高層變動，往往意味著下面也不得安生。福滿樓這艘小船在明輝集團這片大海里，本就微不足道，現在更是風雨飄搖。葉如嬌的悲劇，何嘗不是這豪門巨浪下，一朵微不足道卻又刺眼的浪花？他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只覺得滿嘴都是現實的苦澀和壓力。
“其實……如嬌剛來的時候，挺勤快的。” 王淑英忽然幽幽地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輕輕的，帶著回憶，“學東西也快，做蝦餃，那幾個褶子，她練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眼睛都是紅的，但褶子捏得漂亮極了。孫老大還誇過她。”
白天齊悶悶地“嗯”了一聲：“後來砧板忙不過來，她還來幫過忙，切土豆絲，雖然沒我切得細，但也算勻稱。力氣不小。”
熬添啟笑了笑：“可不是，有一次我拌口水雞，辣椒油不夠了，急得跳腳，她偷偷把她從老家帶來的、自己磨的辣椒麵給了我一些，別說，真香！就是辣得我第二天上廁所像受刑。”
這話帶著他慣有的葷腥不忌的調侃，但此刻說出來，卻讓眾人愣了一下，隨即都露出一絲有些懷念、又有些心酸的複雜笑容。是啊，拋開後來那些事，最初的葉如嬌，也只是個從農村出來、想在城裡站穩腳跟、有點小聰明也有點勤快的普通姑娘。
“她後來變了。” 花勝男總結道，聲音平靜，“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看得見的慾望越來越多，看得見的真誠越來越少。”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田豔香輕聲說，摸了摸肚子，“只是……路不能走歪了，心不能太貪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 王淑英甩甩頭，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東西甩掉，她端起酒杯，努力讓聲音恢復一點平時的嗲氣，“來，不管怎麼說，相識一場。咱們……為如嬌，喝一個吧。祝她……下輩子，別這麼傻，找個真心疼她的人，安安穩穩的。”
眾人默然，紛紛舉杯。啤酒杯、果汁杯、飲料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各自飲下。酒液或甘醇或清爽，滑過喉嚨，卻都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悵惘。
喝過這一杯，氣氛似乎鬆動了些。大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別的，廚房裡的趣事，最近的八卦，孩子經，物價……刻意避開那個名字和那個家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葉如嬌的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他們各自生活的某些側面，也提醒著他們，在這座光鮮又殘酷的城市裡，每一步都需要謹慎，每一次選擇都可能通向未知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