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兒給孫佳遞上一盞新沏的雲霧茶,指尖在青瓷盞沿輕輕一叩,示意孫佳消消氣,而後道:“我來!”
“本宮倒是小瞧了你們,只是朝貴姬,你別忘了早兩年,你可是因為你張嘴而降位份的,去年也是因為你這張嘴而被惜璋夫人掌了嘴,怎麼,又想挨罰了?”果兒這話,直往東方媛的肺管子上扎,瞬間讓東方媛臉色霎時慘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兩年的屈辱如冰水灌頂,喉頭一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她瞧了一眼沈蓉,沈蓉正垂眸斂袖,指尖卻悄然掐進掌心。看了沈蓉這副樣子,她也只能先偃旗息鼓,垂首退至沈蓉身側,袖中指尖微顫,卻再不敢抬眼直視孫佳。
而一旁的其他人也是輕蔑一笑,嘴角微揚,眼尾斜斜一挑,那點笑意卻未達眼底。目光如針,刺向東方媛鬢邊微亂的步搖,那步搖垂著的東珠正微微晃著,映出她眼下青影與額角未乾的冷汗。
此時的果兒,則是繼續道:“常靜儀,你應該明白,你這靜儀的位份,是怎麼來的!前段時間,本宮是怎麼說的!?你也別怪慧妃生氣,明擺著,我那庶弟和順妃姐姐結親之事,我和順妃姐姐不想鬧到皇上和皇后娘娘那裡去,你卻擅自做主捅到了太后娘娘那裡去,搞得滿宮上下都以為好像是我們要求賜婚的!”
“你既知自己位份低,便該守好本分,別為了向上爬,連臉都不要了,也莫拿太后宮裡的茶盞當自家的寶貝,端得端得穩,還要看自己的本事!”
這話剛一落地,又惹得眾人一陣壓抑的嗤笑,有人用團扇半掩唇角,有人垂眸撥弄腕間玉鐲,江玉株更是笑著讚賞道:“可妃姐姐這話說得真妙,字字如珠落玉盤,句句似刀剜人心!”
而沈蓉和東方媛的臉上則是青一陣、白一陣,額角冷汗未乾,唇色褪盡,唯有下頜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而兩人只能把這話忍下——畢竟,杏花宮裡沒有太后垂青,只瞧沈蓉的眼淚象不要錢似地一般簌簌落下地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像極了當年她還在沈府之時,青石階上跪著等父親訓話的光景——那時她才明白宮牆有多高、人心有多冷。
孫佳看到沈蓉那般楚楚可憐的模樣,嘴角泛起一陣冷笑,眼尾一挑,笑意卻冷如霜刃,指尖漫不經心撫過腕上赤金絞絲鐲,“瞧她這副模樣,又在裝可憐了,實際上,她的手段可不一般!”
這時,哥舒舞拿著扇子輕輕一搖,扇面半遮面,只露出一雙含笑不語的鳳眼,“要不然,我們怎麼能在杏花宮裡看到這出戲呢!”
她話音未落,孫佳卻已抬手將一盞冷茶潑在沈蓉裙裾之上,茶水蜿蜒而下,浸透素色綾裙,冰涼茶水順著裙裾滑落,在青磚地上積成一汪渾濁水窪。
沈蓉渾身一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卻仍垂首不動,只任那茶水順著腰線往下淌,喉間腥甜翻湧,她卻將那口血硬生生嚥了回去。
還不等東方媛上前發作理論,只見孫佳皺眉道:“還不快滾,再不滾回自己宮去,下一杯茶就不是砸在你們的腳下這麼簡單了!”
東方媛指尖猛地攥緊袖口,指節泛出青白,她終究是氣不過,要上前理論,卻被沈蓉一把拉住,“姐姐且忍一忍……”
東方媛回頭看著沈蓉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眼尾微紅卻不見淚,唇角卻緩緩向上牽起一道極淡、極冷的弧線——那不是笑,是淬了冰的刃,是未出鞘的劍,是杏花宮簷角懸著的那柄寒光凜凜的舊銀鉤。
那弧度裡沒有屈辱,沒有哀懇,只有一寸寸碾碎又重鑄的骨氣。
東方媛看罷,只能咬緊後槽牙,將滿腔翻湧的屈辱與怒火盡數嚥下,將這些當作日後報復的利刃,狠些刺向仇人的咽喉——她指尖微顫,忍者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疼痛,跟著沈蓉踉蹌退入杏花宮幽深的迴廊陰影裡。
欽天監很快選好了黃道吉日,迅速呈報給了言陌,言陌只是簡單的瞧了一眼,便提筆在“五月廿三辰時”旁硃批“準”,墨跡未乾,窗外忽有白鷺掠過簷角,翅尖沾著初夏微雨的涼意。
他擱下筆,目光停駐在黃曆上“宜嫁娶”三字上,欽天監稍等片刻後,言陌終是放了人。
白鷺振翅遠去,簷角銅鈴輕響三聲,恰應《禮記·昏義》所言:“婚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
言陌回憶起黃曆上硃砂未乾的“準”字,忽覺這方寸紅痕,竟似灼燙如初生朝陽——五月廿三,天光破曉,正是萬物承露、陰陽和合之日。他推開窗,風攜著梔子清氣湧進殿內,案頭那支御賜紫毫正微微顫動。
遠處宮牆根下,新栽的合歡樹已綴滿粉霧般的花穗,在微光裡浮沉如未拆封的婚書。他抬手輕撫紫毫筆桿,冰涼玉質下似有暗流湧動。
他倒要看看自己的這位母后,究竟打算如何將這樁婚事,織進她那盤縱橫捭闔的朝局棋局裡。
欽天監從承乾宮出來後,就快馬加鞭趕往禮部衙門,將黃曆與硃批原件交予尚書大人——紀不諱。
青石甬道上馬蹄聲急,驚起幾隻棲在槐枝上的灰雀,翅影掠過“欽天監”銅牌,在正午日光裡劃出細碎而銳利的光痕。禮部尚書展開黃曆,指尖撫過那抹未乾的硃砂,忽而低笑一聲:“倒像是拿刀刻上去的。”
他喚來主簿,命即刻謄錄三份:一份入宗人府存檔,一份送留下備查,最後一份則用錦匣盛了,親自送往永壽宮西暖閣——那裡,高雌蕊正倚著繡金引枕,慢條斯理地剝一枚新貢的荔枝。
荔枝殼裂開時發出極輕的“咔”一聲,汁水沁上高雌蕊指尖,她卻未擦,只將那枚瑩白果肉擱在青玉碟沿,任甜香浮散。西暖閣內燻著沉水香,一縷青煙筆直向上,竟似未被穿堂風擾動分毫——彷彿這滿殿靜氣,皆是為等那一紙婚書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