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渾身一震，混沌的頭腦彷彿被這句話刺入一絲清明。
安若歡繼續向前走，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敲在陸其琛心上：“你推行新政，清查隱田，縱然手段酷烈，初衷……或許也是為了晟國國庫充盈，百姓能少受些盤剝之苦吧？”
“百姓？”陸其琛喃喃重複，眼中掠過一絲迷茫和痛楚，“我……我只是不想……不想晟國再受制於人……不想被你看扁……”
“看我？”安若歡輕輕呵出一口白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其琛，你我的眼睛，究竟應該看向哪裡？”
他停下腳步，稍微歇息，回頭看向拖架上狼狽不堪的陸其琛，目光沉靜如深潭。
“你看的是我，是淵國，是兩國之間的強弱勝負。所以你焦慮，你不擇手段，你要證明你比我強，晟國比淵國強。”安若歡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可我看的，是天下。”
“天下？”陸其琛下意識地重複，眼中充滿不解和一絲嘲諷，“好大的口氣……你淵國……就能代表天下？”
“非也。”安若歡搖頭，眼神悠遠地望向白雪皚皚的山巒，“天下，是這兩國疆域內的萬千黎民。是淵國的農人，晟國的工匠……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口飽飯，一件暖衣，一方安寧，無人打擾。”
他的聲音漸漸有了力量，彷彿信念本身就能驅散嚴寒：“強國富民，不是為了凌駕於他國之上，而是為了讓這天下間的百姓，無論生在何國，都能少受些戰亂之苦，饑饉之困。我安若歡所求，並非淵國獨霸天下，而是希望有朝一日，兩國之間，商旅暢通，百姓安居，孩童皆可識字，老人皆得贍養。這，才是我心中的‘天下’。”
他看向陸其琛，目光灼灼：“而你所求的晟國強盛，若最終帶來的只是邊境烽煙再起，兩國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如‘燼’計劃那般，欲斷送千萬人性命……那這‘強盛’，意義何在？與你我年少時，曾不屑的那些為一己私利掀起戰端的權貴，又有何區別？”
字字句句，如同驚雷，在陸其琛耳邊炸響。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那些支撐他走到今天的信念，在安若歡這樸素卻宏大的願景面前，顯得如此狹隘和……蒼白。
他一直以為安若歡虛偽，以為他的寬容是裝出來的，以為他的目標和自己一樣，不過是權力和國家的霸權。
直到此刻，在這生死邊緣，他才真正聽懂了對手的心聲。
安若歡看的，是芸芸眾生。而他陸其琛，卻只困在了“晟國”二字，以及和安若歡個人的勝負比較之中。
雲泥之別。
巨大的震撼和前所未有的羞愧，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滾燙的身體都彷彿冷卻了片刻。
“所以……”陸其琛的聲音乾澀無比，“你救我是因為……”
“因為你現在還不能死。”安若歡轉回身，再次拉起拖架，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現實，“你若死在這裡，晟國必亂。李瑾則陛下恐難掌控局面，那些被你打壓的舊貴族會反撲，邊境將領可能失控，戰端很可能再起。屆時，死的就不是你一個陸其琛，而是成千上萬無辜的晟國、淵國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救你，是為了穩住晟國局勢，避免更大的動盪和傷亡。也是為了……給太后，留一個念想。”
現實的理由，夾雜著一絲微弱的人情，冰冷又殘酷，卻比任何高尚的口號都更讓陸其琛無法反駁。
原來……如此。
原來他的生死，在安若歡的計算裡，早已和天下大勢、百姓安危捆綁在了一起。
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失落，有釋然，更有一種巨大的、無法排遣的悲涼。
他一生爭強好勝，算計謀劃，最終，他的價值，竟體現在他的“存在”本身，而非他的能力或功績上。甚至他的存在，只是為了“避免更壞的情況”。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高燒再次襲來，意識重新變得模糊。陸其琛不再說話，閉上眼，任由身體隨著拖架的顛簸而晃動。
安若歡也不再言語，咬緊牙關，集中全部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痛苦，一步步向前挪動。
雪原無邊無際，彷彿永遠也走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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