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錢文才寫的，每封都很短，說銀子收到了，事辦妥了之類的話。最後一封信，寫的不是銀子的事——“周大人，那筆銀子的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提。”
正月二十三，安湄去找李泓。李泓把那幾封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說一萬六千兩，周延昭收了錢文才一萬六千兩銀子。李泓問那八千兩呢。安湄說還不知去向。李泓問周安知不知道。安湄說他不知道。李泓說周德勝呢。安湄說他說記不清了。李泓站起來走到窗邊，說你再去問他。
正月二十四，安湄去牢裡找周德勝。周全帶她進去，周德勝坐在炕上，手裡沒拿書，就坐著。看見安湄，他抬起頭。安湄把那幾張紙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手在發抖。安湄問他那八千兩銀子在哪兒。周德勝沉默了很久，說在他手裡。
安湄愣住了。周德勝說他爺爺死的時候，把那些銀子給了他，讓他留著用。他沒敢用，藏起來了。安湄問藏在哪兒。周德勝說在城外一個村子裡，他以前住過的地方，埋在灶臺底下。
正月二十五，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去了黑水鎮。鎮子比上次來更荒了，街上連條狗都沒有。周德勝住過的那間屋子在鎮子西頭，門鎖著，鎖是新換的。安湄撬開門進去，灶臺還在，冷冰冰的，落了一層灰。陸其琛把灶臺拆了，底下果然有一個罈子，封著口，沉甸甸的。開啟，裡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碼得整整齊齊。安湄數了數，一百六十錠，八千兩。
正月二十七，安湄回到京城，把那壇銀子交給李泓。李泓叫人清點，八千兩，一文不少。他站在那堆銀子前面，半天沒說話。安湄說周延昭收的錢文才的銀子，一共一萬六千兩，修祖墳用了五千兩，給沈侍郎三千兩，剩下的八千兩在這兒。李泓問她沈侍郎那三千兩呢。安湄說已經充公了。李泓說那就齊了。
正月二十九，周德勝死了。
安湄問：“怎麼死的？”
周全說吊死的，跟前幾個人一模一樣。安湄問他凳子呢，周全說倒在地上，夠得著。安湄問他褲腰帶呢，周全說舊的，進牢裡就是那條。
安湄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陸其琛從屋裡出來，把衣裳撿起來披在她肩上。周全說仵作已經在看了。
刑部大牢那間屋子門口站著兩個人，見安湄來，讓開道。周德勝掛在窗戶上，臉朝著門，眼睛閉著，嘴也閉著，比前幾個安靜。脖子上的勒痕很深，皮肉翻出來，和前幾個人一模一樣。凳子倒在地上，一尺半高，他踩著夠得著柵欄。仵作站在旁邊，把驗屍報告遞過來，說自殺。安湄接過來看了一眼，把報告還給他，沒說話。
周全從外頭進來，說昨兒晚上牢裡就他一個人，隔壁沒人。安湄問送飯的是誰，周全說老孫頭，送了晚飯就走了。安湄問老孫頭人呢，周全說在灶房。
老孫頭正在灶房燒火，看見安湄，站起來。安湄問他昨兒送飯的時候周德勝有什麼異常沒有，老孫頭說沒有，跟平時一樣，飯也吃了，水也喝了。安湄問他有沒有看見別人進過周德勝的屋子，老孫頭說沒有，就他一個人。安湄問他走的時候牢門鎖了沒有，老孫頭說鎖了，他親手鎖的。
安湄回到牢房門口，看著那扇鐵門。鎖好好的，沒撬過的痕跡。周全問她看出什麼了，安湄說鎖沒撬過，窗戶柵欄沒斷，人是自己進去的。周全說那是自殺？安湄說不是。
周全愣住了。安湄說他是被人殺的，殺他的人有鑰匙。
二月初一，安湄去找李泓。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那份驗屍報告。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仵作看了，是自殺。安湄說不是。李泓問為什麼，安湄說他有鑰匙。
李泓站起來。安湄說牢房的鑰匙在誰手裡，李泓說典獄長一份，當值的獄卒一份。安湄說還有呢，李泓說沒了。安湄說還有一個人，刑部尚書。李泓愣了一下，安湄說刑部尚書也有大牢的鑰匙，每一任都有，錢文才有，現在的也有。李泓站在那裡，手搭在桌沿上，問她知不知道現在的刑部尚書是誰。安湄說知道，陳寬。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音。李泓站在窗邊，半天沒說話，然後說陳寬不會殺周德勝。安湄問為什麼，李泓說他沒有理由。安湄說周德勝手裡有周延昭收銀子的賬，那筆賬要是翻出來，刑部就得重審錢文才的案子，重審就得翻舊賬，翻舊賬就得查到刑部當年辦案的人。陳寬當年在刑部，錢文才的案子他經手過。李泓回過頭，說陳寬是受害者，錢文才害的他。安湄說他是受害者，但他也收了錢文才的銀子。
李泓愣住了。安湄說錢文才的賬上記著一筆——陳寬，白銀兩千兩。李泓說不信。安湄把賬本翻到那一頁，放在桌上。李泓看了半天，坐在椅子上，沒說話。安湄說錢文才給他銀子，讓他閉嘴，他拿了銀子，走了，後來又回來了。
李泓問銀子呢。安湄說不知道，但肯定不在他手裡。李泓問你怎麼知道。安湄說他回來的時候身無分文，穿的是借來的衣裳，住的是破廟。他要是留著那筆銀子，不會過那種日子。
二月初二，安湄去找陳寬。陳寬在刑部那間屋子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把賬本翻到那一頁，放在桌上。陳寬看了一眼，臉白了。安湄問他這筆銀子是怎麼回事。陳寬說錢文才給的。安湄問你收了沒有，陳寬說收了。安湄問你用了嗎，陳寬說沒有。
安湄問他銀子呢。陳寬沉默了一會兒，說在周德勝手裡。安湄愣住了。陳寬說他拿了銀子沒敢用，藏在城外一個地方，後來周德勝來找他，說周延昭讓他來取一樣東西，他就把銀子給了周德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