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走過來,問她看出什麼了。安湄說兇手個子高,力氣大,腳也大。周全問怎麼找。安湄說找村裡個子最高的。
村長說村裡個子最高的叫劉大壯,六尺三,在鎮上給人扛活,昨兒晚上回來了。安湄問他人在哪兒,村長說在家。
劉大壯家在村子西頭,三間土房,門關著。安湄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裡頭有人問誰。安湄說官府的。門開了,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門口,低著頭,看不清臉。安湄讓他抬起頭,他慢慢抬起來,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安湄問他昨兒晚上在哪兒,劉大壯說在家。安湄問他有人作證嗎,劉大壯說沒有,一個人住。安湄讓他伸出手,他慢慢伸出來,兩隻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安湄看了他的手,又看了他的脖子,沒說什麼,讓他回去了。
周全問她怎麼不抓。安湄說不是他。周全問為什麼。安湄說他手上的泥是幹活的泥,不是掐人的泥。掐人的手印是青紫色的,那是淤血,說明兇手用了很大的勁。劉大壯的手上也有勁,但他的勁是幹粗活練出來的,不是殺人練出來的。
周全問她那兇手是誰。安湄說不知道,但肯定還在村裡。
二月二十九,安湄在石門峪待了一整天。她把村裡的人挨個問了一遍,問到下午,一個小孩說半夜起來撒尿,看見一個人從巷子裡出來。安湄問他看見那個人長什麼樣,小孩說沒看清,就看見個子很高,走得很慢。安湄問他往哪兒走了,小孩指了指村子後面,說往山上走了。
安湄上了山。山不高,光禿禿的,沒什麼樹。爬到半山腰,看見一間破廟,門開著。安湄走進去,地上有灰,牆上有煙燻的痕跡,角落裡有一堆乾草,草上有一件衣裳,灰布的,袖口磨白了,領子上打著補丁。
安湄蹲下,撿起那件衣裳,翻過來看了一眼。領子內側有一個字——“周”。
安湄拿著那件衣裳,站在破廟裡。周全從外頭進來,問她是周德勝的衣裳。安湄說不是,周德勝死了,這件衣裳是別人的。周全問誰的。安湄說姓周的人的。
三月初一,安湄回到京城,直接去找周安。周安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進來,放下斧頭。安湄把那件衣裳放在石桌上,問他認不認識。周安拿起來看了看,說不認識。安湄說領子上有個“周”字。周安翻過來看了一眼,說他沒見過這件衣裳。
安湄問他周家還有沒有別的人。周安說沒有了,就剩他一個。安湄說不對,還有一個人。周安愣住了。安湄說你叔叔周德勝,他死了。還有一個,在石門峪。
周安的臉白了。安湄說那個人殺了五個人,用的是手,掐死的。周安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攥著又鬆開。安湄問他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周安搖搖頭。
安湄說你想想,周家還有沒有別的人,流落在外的,失散多年的。周安想了很久,說他聽爺爺提過,他還有一個叔叔,早年去了北邊,再沒回來過。安湄問叫什麼。周安說叫周德福。
三月初三,周全在石門峪後山的破廟裡又找到一樣東西。
安湄正蹲在祠堂門口看那些手印的拓片,周全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塊布,灰撲撲的,邊角燒焦了。他攤開,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用的是炭,筆畫粗重:“周家債,周家還。”
安湄把那塊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站起來就往山下走。周全追在後面問她去哪兒,安湄說去周安家。
周安不在院子裡。安湄推開堂屋的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那把玉佩,手裡還攥著一封信。看見安湄,他把信放下。安湄把那塊布放在桌上,周安看了一眼,臉白了。安湄問你認識這字跡。周安說認識,他叔叔周德福的。安湄問你怎麼知道。周安說他小時候見過周德福寫的信,字就是這樣的,歪歪扭扭的,像雞爪子扒的。
安湄問他周德福為什麼殺那五個人。周安說不知道。安湄問他那五個人跟周家有什麼關係。周安想了想,說他聽爺爺提過,石門峪那五家,早年都是周家的佃戶。後來周家敗了,他們就不租了,搬走了。安湄問他那五家欠周家銀子沒有。周安說不知道。
安湄站在堂屋裡,看著周安那張慘白的臉。他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那塊玉佩,翻過來又翻過去。安湄問你叔叔在石門峪還有沒有別的人。周安說不知道,他離開周家的時候才十幾歲,什麼都不懂。
安湄說你想想,你爺爺有沒有提過周德福後來去了哪兒。周安想了很久,說他爺爺提過一次,說周德福去了北邊,在一個什麼鎮上待了好幾年,後來就沒訊息了。安湄問他什麼鎮。周安說好像是叫黑水鎮。
安湄愣住。黑水鎮,又是黑水鎮。
三月初四,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往西走。周全帶著幾個人跟在後面。走了兩天,三月初六到了黑水鎮。鎮子比上次來更荒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好幾間屋子門板都卸了,露出黑洞洞的門口。安湄直接去了徐福生住過的那間屋子,門開著,裡頭什麼都沒有。又去了周德勝住過的那間,門鎖著,鎖是新換的。
安湄撬開門,走進去。裡頭很暗,一股黴味。炕上鋪著乾草,地上有個破櫃子。安湄開啟櫃子,裡頭什麼都沒有。蹲下看櫃子底下,摸到一張紙。拿出來,紙上寫著幾行字——“我回來了。該還的還,該殺的殺。周德福。”字跡歪歪扭扭,和那塊布上的一樣。
安湄把紙收起來,站在那間屋子裡。陸其琛問她周德福在不在黑水鎮。安湄說不在,回石門峪了。
三月初七,安湄回到石門峪。村長站在村口,看見她,迎上來,說昨兒晚上又出事了。安湄問他什麼事。村長說劉大壯死了,吊死在自家屋裡。安湄愣住了。村長說早上發現的,門從裡頭閂著,窗戶也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