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他周德祿押到哪兒了,孫大年說到嶺南,走了兩天了。安湄問他路上有什麼異常沒有,孫大年說沒有,就是人不太說話,低著頭走路。安湄問他有沒有看見別人跟著,孫大年說沒有。
四月十六,周全從城外回來,說周德祿跑了。安湄愣住了。周全說押送的隊伍走到半路,夜裡紮營的時候,周德祿趁人不注意跑了。安湄問孫大年呢。周全說在刑部,被關起來了。安湄問誰關的。周全說三殿下。
安湄去找李泓。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孫大年的供詞。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孫大年說是他自己跑的,他追不上。安湄問你怎麼看。李泓說他是故意的。安湄說對。李泓說孫大年收了錢。
李泓站起來走到窗邊,說周德祿跑了,那塊玉佩也找回來了,這事沒完。
四月十七,安湄去找孫大年。孫大年坐在刑部那間屋子裡,低著頭。安湄問他收了誰的錢,孫大年說沒收。安湄說你沒收到他跑不了。孫大年不說話。安湄說你收了銀子,放了他,是死罪。孫大年的臉白了。安湄說你說出來,還能活。
孫大年說是一個女的。安湄愣住了。孫大年說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得很好,給了他一包銀子,讓他路上照顧著點。安湄問照顧什麼。孫大年說到地方了讓他自己走。安湄問那個女的是誰。孫大年說不知道,不認識。
安湄站在那間屋子裡,看著孫大年那張慘白的臉。他說那女的戴著斗笠,看不清臉,就看見手上戴著一個玉鐲,綠的,刻著蘭花。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她想起那隻鐲子,李泓母親的鐲子,和周蓉手上那隻一模一樣的鐲子。她轉身就走,周全跟在後面問去哪兒,安湄說去找周蓉。
四月十八,周蓉不在那間小院裡。門鎖著,窗臺上落了一層灰。安湄撬開門,走進去,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安湄站在那間空屋子裡,看著牆上那幅畫。畫上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眉目溫柔。她想起周蓉說過的話,說她娘死了,她爹死了,她一個人在世上。安湄轉身出了門,周全跟在後面問去哪兒,安湄說去找周安。
周安在院子裡坐著,手裡拿著那塊玉佩。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周蓉在哪兒。周安說不知道。安湄說她把周德祿放走了。周安的臉白了。安湄說她手上戴著那隻玉鐲,你孃的。周安站在那裡,手在發抖。
安湄問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兒。周安搖搖頭。安湄說她會來找你的。周安問你怎麼知道。安湄說她欠周家的,和你叔叔一樣。
四月十九,周全帶著人守在周安家周圍。安湄在堂屋裡坐著,周安坐在她對面,手裡攥著那塊玉佩。天黑透了,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周全從外頭進來,說巷子裡什麼都沒有。安湄說等。
等到半夜,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落地。周全衝出去,安湄跟在後面。巷子裡黑漆漆的,周全點起火把,照見地上躺著一封信。安湄撿起來,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人我帶走了,別找了。”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寫的。
安湄把那封信收起來,站在巷子裡。周全問她是不是周蓉寫的,安湄說是。周全問她把人帶走了,誰。安湄說周安。
四月二十,周全在城門口找到了周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沒拿玉佩,就站著。看見周全,他走過來。安湄趕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城門口的臺階上,低著頭。安湄問他周蓉呢。周安說走了。安湄問去哪兒了。周安說不知道,就說了句“以後別找我”。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說他娘還活著,他得去找。
四月二十,城門口的人潮散去,安湄還站在那裡。周安走的那個方向是南邊,官道筆直地伸出去,兩邊的柳樹剛抽了新芽,綠得刺眼。
“周安自己要走,追回來也沒用。”
兩人回了府。白芷在灶房裡熬藥,藥味濃得嗆人,安湄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去了書房。那本“天字號”賬本還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小字已經被她看了無數遍——“五千兩,送南邊,沈宅。”她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周德祿跑了,周蓉也跑了。一個是被押送的犯人,一個是買通獄卒的女人。兩個人往同一個方向跑,南邊。
周全傍晚來了,衣裳上全是灰,臉也沒洗。安湄問他查到什麼了,周全說孫大年又吐了點東西出來。安湄問什麼。周全說那個女的不光給了銀子,還給了他一封信,讓他送到嶺南去。
“信交給誰?”
周全說孫大年沒送,他害怕,把信燒了。安湄問他信上寫的什麼。周全說孫大年不認字,沒看。安湄站起來就走。周全跟在後面問去哪兒,安湄說去找孫大年。
孫大年還關在刑部那間屋子裡,人瘦了一圈,眼窩凹下去,看見安湄進來,從炕上滑下來,跪在地上。安湄問他那封信是給誰的,孫大年說不知道,那個女的沒說。安湄問他信上寫了幾行字,孫大年說沒數,就看見密密麻麻的,挺多。安湄問他信封上寫的什麼,孫大年想了想,說好像寫的是“沈府”。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沈府。又是沈府。她轉身出了門,周全跟在後面問是不是沈侍郎家,安湄說是。周全問沈侍郎不是流放了嗎,安湄說他兒子還在。
四月二十一,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往南走。沈侍郎的老家在城南三百里,那個小鎮靠著河,沈家的宅子門還鎖著。安湄沒去沈家,直接去了鎮上唯一的那家客棧。掌櫃的是個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看見安湄,眼睛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