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周全把禮部孫侍郎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孫侍郎叫孫明遠,五十來歲,瘦,戴著一副眼鏡。安湄問他糧倉的事知不知道,孫明遠說不知道。安湄說你是周延昭的人,糧倉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孫明遠的臉白了。安湄說你不說也行,我抓你回去。孫明遠說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周延昭提拔的,糧倉的事他沒插手。
四月初七,安湄去找李泓。李泓說這些侍郎都是周延昭的人,但他們沒有參與糧倉的事,只是被牽連了。那你怎麼處置他們,安湄說革職,永不錄用。李泓說是不是太重了,安湄說他們受了周延昭的恩惠,替他辦事,雖然沒參與糧倉的事,但也不是清白的。
四月初八,六部侍郎的革職文書發出去的當天下午,周全從刑部回來,說城外出了個案子。安湄問什麼案子。周全說城西有個村子叫石橋鋪,昨夜一家五口被人滅門,大人小孩一個沒剩。
石橋鋪在城西三十里,安湄趕到的時候天快黑了。村口圍著一群人,火把的光照著一張張慘白的臉。村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在最前面,手一直在抖。安湄問他屍體在哪兒,村長說在祠堂。祠堂裡停著五具屍體,蓋著白布。安湄掀開第一塊,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勒死的。第二塊是個女人,三十出頭,脖子上也有勒痕。第三塊是個老人,六十多歲,脖子上勒痕同樣深。第四塊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第五塊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安湄站在那兩具小小的屍體前面,半天沒動。
周全從外頭進來,說他問過村裡人了,沒人聽見動靜,也沒人看見生人。安湄問這家人姓什麼,村長說姓孫。安湄問孫家在村裡還有什麼人,村長說還有一個弟弟,在城裡做工。安湄問他叫什麼,村長說叫孫德勝。
安湄愣住了。孫德勝,那個在黑水鎮打鐵的孫德勝,已經被判了死罪。她問村長孫德勝現在在哪兒,村長說在牢裡。安湄說不是那個孫德勝,是另一個。村長說孫家就一個孫德勝,沒有第二個。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孫德勝在牢裡,不可能出來殺人。
她問村長這家人得罪過什麼人,村長說沒有,老實人。安湄問孫德勝得罪過什麼人,村長說他不知道。
安湄出了祠堂,在村裡轉了一圈。孫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土房,門開著。安湄走進去,地上有血,已經幹了,發黑。她順著血跡走到灶房,灶臺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飯,筷子掉在地上。安湄蹲下看,飯已經餿了,長了毛。她站起來,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灶臺底下有一塊布,灰撲撲的,邊角燒焦了。撿起來翻過來看,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孫德勝,欠債還錢。”
四月初九,安湄去牢裡找孫德勝。周全帶她進去,孫德勝坐在炕上,穿著一身囚服,頭髮白了一大半。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把那塊布放在他面前,問他認不認識這幾個字。孫德勝看了一眼,說不認識。安湄問是不是你寫的,孫德勝說不是。安湄說有人冒充你殺了人。孫德勝的臉白了。安湄問你在外面還有沒有仇人,孫德勝想了想,說有一個人,姓錢,叫錢德茂。安湄愣住了。錢德茂,那個在蘇州開綢緞莊的錢德茂,已經被判了死罪。
四月初十,周全查到一件事。石橋鋪那個孫家,孫德勝的哥哥孫德茂,以前在糧倉當過差。安湄問他是不是糧倉被盜案的涉案人員,周全說是,孫德茂就是那個在糧倉底下挖地道的人,已經被判了死罪。安湄問孫德茂現在在哪兒,周全說在牢裡。安湄說人不是他殺的,他在牢裡。周全說那是誰殺的。安湄說可能是孫德茂的仇人。
四月十一,周全把最近三個月去牢裡探監的記錄調了出來。安湄一頁一頁翻,翻到四月,看見一行字——“四月初三,孫德茂,探視人:孫德勝。”安湄愣住了。孫德勝在牢裡,不可能出來探視。她問周全這個孫德勝是誰,周全說不知道。
安湄去找孫德茂,問他四月初三誰來看過他。孫德茂說沒人來看過他。安湄說記錄上寫著孫德勝來看過你。孫德茂的臉色變了,說不可能,孫德勝在牢裡,出不來。安湄說有人冒充孫德勝。孫德茂的臉白了。安湄問那個人長什麼樣,孫德茂說不記得了,就記得個子不高,瘦,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四月十二,周全在石橋鋪查到一件事。孫德茂的哥哥孫德勝,以前在糧倉當差的時候,得罪過一個人,姓錢,叫錢文才。安湄說錢文才已經死了。周全說錢文才的侄子還在,叫錢德茂,也在牢裡。安湄說不是他。周全說那是誰。安湄說查錢文才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四月十三,周全查到錢文才還有一個遠房侄子,叫錢德勝,在城外開了一間客棧。安湄去了那間客棧,在城北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客棧不大,門口掛著“錢記客棧”的招牌。安湄走進去,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綢緞袍子。看見安湄,他笑著迎上來。安湄問他是不是錢德勝,他說是。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孫德茂,錢德勝說不認識。安湄說孫德茂一家被人殺了,錢德勝的臉色變了。安湄說有人看見你在孫家附近出現過,錢德勝的臉白了。
安湄跟著他走到客棧後面,一間柴房裡,牆角堆著幾捆柴,柴底下壓著一把刀,窄窄的,薄薄的,和殺牛的那把一模一樣。安湄撿起來看了看,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跡。她問錢德勝為什麼要殺孫德茂一家,錢德勝說他叔叔錢文才當年被孫德茂害死了,他替他叔叔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