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安湄在府裡整理案卷,周全從外面進來,說城西出了個案子。安湄問他什麼案子,周全說城西有個糧行,叫“豐裕糧行”,昨夜庫房裡的糧食被人摻了沙子。安湄愣住了。豐裕糧行,之前是李德茂開的,後來換了王德厚,現在又換了一個東家,姓趙,叫趙德財。
安湄去了豐裕糧行。趙德財穿著一件灰布棉襖,正蹲在庫房裡篩沙子。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你的糧食裡怎麼會有沙子,趙德財說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碾米的時候混進去的。
安湄問趙德財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找過他,趙德財想了想,說有一個,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又是這個人。
二月十一,周全在城西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那個人住過的地方。屋子不大,門鎖著,安湄撬開門進去,裡頭一股黴味。炕上鋪著乾草,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幹了。安湄在屋裡轉了一圈,在炕洞裡發現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安姑娘,你不用找了,你找不到我的。我是風,我是影子。”字跡潦草,像是左手寫的。
二月十二,周全查到一個人。姓錢,叫錢小毛,是王柺子的表弟,也跟著王柺子一起在碼頭上扛過包。安湄問錢小毛在哪兒,周全說在城北的一個村子裡。
安湄找到錢小毛,問他是不是替王柺子做了那些事,錢小毛說是。安湄讓周全把錢小毛綁了,問為什麼,錢小毛說他表哥被姓錢的老闆打斷了腿,他替他表哥報仇。
二月十三,錢小毛的案子判了,毀人財物,勞役三年。
二月十六,安湄去查那個姓錢的老闆。錢老闆叫錢守財,五十來歲,胖,臉圓圓的,在城東開了一家綢緞莊,就是王柺子恨的那個。安湄問他是不是剋扣過工人的工錢,還有人被你打斷了腿,錢守財的臉白了。安湄說你不承認也行,我搜。
周全帶人把綢緞莊翻了個底朝天,在後院的地窖裡找到十幾袋糧食,都是上好的白米,袋子上印著“豐裕糧行”的字樣。安湄問錢守財這些糧食是哪來的,錢守財說買的。安湄說豐裕糧行的糧食被人摻了沙子,你買的這些米里卻沒有沙子,你怎麼解釋。
安湄說那些摻了沙子的糧食是你讓人乾的,你想讓豐裕糧行關門,你好接手。錢守財跪在地上,說他招。
安湄問他是誰幫他乾的,錢守財說是王柺子。安湄愣住了。錢守財說王柺子當年被他打斷了腿,他後來給了王柺子一筆錢,王柺子就不恨他了,還幫他幹活。安湄說王柺子幫你幹了什麼,錢守財說幫他往豐裕糧行的糧食裡摻沙子。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錢守財那張慘白的臉。她說王柺子替你幹了活,你又讓他去貼牌子,把所有黑心商家的招牌都換了,讓別人以為他是替天行道,其實你是想搞垮競爭對手。
安湄讓周全把錢守財綁了。錢守財說他做這些都是被逼的,生意不好做,他也沒辦法。
二月十七,錢守財的案子判了,僱人行兇,商業欺詐,判流放。
二月十八,周全從外面進來,說城北出了個案子。城北有個藥鋪,叫“濟生堂”,昨夜藥櫃裡的藥全被人換成了瀉藥。
二月十八,濟生堂的藥味兒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安湄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來看熱鬧的。掌櫃的姓宋,叫宋德安,五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正蹲在門檻上哭,說他的藥全毀了,那些瀉藥吃下去,病人非拉脫水不可。
安湄走進藥鋪,藥櫃的抽屜全被拉開了,地上散落著各種藥材,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她蹲下捻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確實是瀉藥,大黃和芒硝的味道沖鼻子。她站起來問宋德安,昨夜裡誰在鋪子裡住。宋德安說他本人就住在後院,一夜沒聽見動靜。安湄問他門鎖了沒有,宋德安說鎖了,鑰匙在他身上。安湄看了看門鎖,銅鎖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她又看了看窗戶,窗戶關著,從裡頭插著。
安湄問宋德安最近得罪過什麼人,宋德安說沒有,他行醫濟世,從不跟人結仇。安湄問他有沒有賣過假藥,宋德安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安湄說你賣過假藥,就有人來砸你的招牌。宋德安低下頭,聲如蚊蚋,說他當年進過一批假藥材,賣給了一個病人,病人吃了沒效果,回來找他鬧,他賠了銀子,事情就了了。安湄問那個病人叫什麼,宋德安說姓劉,叫劉大根,是個挑夫。
安湄去找劉大根。劉大根住在城南的棚戶區,一間用破木板搭起來的棚子,四面透風。他四十來歲,膀大腰圓,肩膀上扛著一根扁擔,正準備出門幹活。看見安湄,他放下扁擔。安湄問他是不是在濟生堂買過假藥,劉大根說是,他花了二兩銀子買了三副藥,吃了半個月,病一點沒好,後來找了別的郎中,說是藥是假的。安湄問他後來怎麼處理的,劉大根說宋德安賠了他五兩銀子,他就沒再追究。
安湄問他恨不恨宋德安,劉大根說恨,但恨也沒用,他一個挑夫,鬥不過開藥鋪的。安湄問他昨夜裡在哪兒,劉大根說在家睡覺。安湄問他有人能證明嗎,劉大根說沒有,他一個人住。
安湄出了棚戶區,周全跟在後面,說劉大根不像是幹那種事的人。安湄說對,他是個粗人,幹不了那麼精細的活兒。周全說那換藥的人手法很熟練,藥櫃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把藥倒出來,再換上瀉藥,動作得快,還不能弄出聲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安湄回到濟生堂,在藥鋪裡又轉了一圈。她發現藥櫃最上面那一排抽屜的把手上有油漬,新的,亮晶晶的,像是剛被人摸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