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他古月軒死了,那些假畫都賣給誰了,金墨林說賣給達官貴人了,名單在古月軒的賬本上。安湄問賬本在哪兒,金墨林說在古月軒的老家。
安湄派人去山西,找到古月軒的老家,在灶臺底下挖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一本賬冊,密密麻麻記著幾十筆交易,買主都是朝中的官員,有侍郎、有尚書、有御史,還有幾個王爺。安湄拿著賬冊去找李泓,李泓翻了翻,臉色越來越沉。他說這些人花了幾千兩甚至上萬兩銀子買了假畫,要是傳出去,朝野震動,先不要聲張,暗中調查。
三月二十五,安湄開始按著賬冊上的名單一個一個查。第一個是工部侍郎劉文輝,花了一萬二千兩買了一幅假的范寬《溪山行旅圖》。安湄去了劉文輝家,劉文輝不在,他兒子接待的。安湄說想看看那幅畫,他兒子帶她去了書房,畫掛在牆上,和金墨林做的舊畫一模一樣。安湄說這幅畫是假的,他兒子不信,說他爹花了一萬多兩銀子買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第二個是戶部尚書王德茂,花了八千兩買了一幅假的郭熙《早春圖》。安湄去了王德茂家,王德茂正在書房裡賞畫品茗。安湄端詳了半晌,說這幅畫是假的,王德茂說他找專人看過,是真的。安湄說那個專人也是假的,是古月軒僱的託。王德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第三個是御史張明遠,花了五千兩買了一幅假的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摹本。安湄去了張明遠家,張明遠不在,他夫人接待的。安湄說那幅畫是假的,張夫人說不可能,她男人說是真跡。
安湄一連查了十幾家,每一家都是假的。那些官員有的認了,有的不認。認了的說他們也是受害者,不認的說安湄誣陷他們。安湄把賬冊往桌上一放,說白紙黑字寫著呢,你們不認也得認。
三月二十八,李泓說這些官員買假畫的事要是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就丟光了。讓他們把畫交出來,銀子追不回來就算了,算是買個教訓。
古月軒的遺產不多,幾間房子幾畝地,賣了不到一千兩銀子,根本不夠賠。安湄又去找金墨林,問他古月軒還有沒有別的銀子。金墨林想了想,說古月軒在京城還有一個秘密的庫房,裡面藏著幾十幅沒賣出去的假畫,還有一批銀子。在城北的一個宅子裡。
安湄找到那個宅子,在後院的地窖裡挖出二十個木箱,開啟,十箱是假畫,十箱是銀子。金墨林的手藝確實好,要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來。
四月初一,安湄把那五萬兩銀子分給了那些買假畫的官員,每人按比例退了一部分。
四月初二,周全說城西有個當鋪,叫“恆昌當鋪”,昨夜庫房裡的當品全被人用刀劃破了,劃得稀爛。
四月初三,恆昌當鋪的孫德厚蹲在庫房門口,兩隻手插在袖子裡,下巴擱在膝蓋上,活像一隻被踢了一腳的狗。安湄從他身邊走過去,他都沒抬頭。
庫房裡比上次來更亂。綢緞衣裳被劃成一條一條的,玉器被砸成碎塊,字畫被撕成兩半,連銅器都被砸扁了。安湄蹲下撿起一塊碎玉,切口很新,是剛剛砸的。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有一個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見,是左手。
安湄問孫德厚最近得罪過什麼人。孫德厚抬起頭,眼眶通紅,說他不知道。安湄問他有沒有收過不該收的東西,孫德厚說沒有。安湄問他有沒有當過假貨,孫德厚低下頭,說上個月收過一個金鐲子,後來發現是銅的,外面鍍了一層金,虧了二百兩銀子。安湄問他那個金鐲子是誰當的,孫德厚說是一個男的,四十來歲,長得五大三粗,手指頭跟蘿蔔似的。安湄問那個人叫什麼,孫德厚說叫趙鐵柱。
安湄去找趙鐵柱。趙鐵柱住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一間矮房,門口堆著幾捆廢鐵。他四十來歲,身高六尺,膀大腰圓,兩隻手像兩把蒲扇。安湄問他是不是在恆昌當鋪當過金鐲子,趙鐵柱說是,他缺錢花,把他娘留下的金鐲子當了。安湄問那個鐲子是真的還是假的,趙鐵柱說當然是真的,那是他娘留給他的。安湄說當鋪的人說是假的,銅的。趙鐵柱的臉漲紅了,說他娘不會騙他,那個鐲子他小時候見過他娘戴過,是金的。
安湄讓趙鐵柱把手伸出來。趙鐵柱伸出兩隻手,手掌又大又厚,指節粗壯,指甲縫裡嵌著鐵鏽。安湄看了一會兒,讓他把左手按在牆上。趙鐵柱照做了,巴掌印和庫房牆上的一模一樣。安湄問他是不是去過恆昌當鋪的庫房,趙鐵柱說沒有。安湄說你的巴掌印留在牆上了,你怎麼解釋。趙鐵柱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牆,說不出話。
安湄說你砸了當鋪的庫房,趙鐵柱說不是他砸的。安湄說那是誰砸的,趙鐵柱說他不知道。安湄說你手上的鐵鏽哪來的,趙鐵柱說他打鐵打了一輩子,手上一直有鐵鏽。安湄說恆昌當鋪的庫房裡有一個鐵香爐被砸扁了,上面有你的指紋,還沾了血。
安湄說你為什麼要砸當鋪,趙鐵柱說他氣不過。安湄問氣不過什麼,趙鐵柱說那個鐲子是他娘留給他的,孫德厚說是假的,只給了他五兩銀子,他後來找人看過,那個鐲子是真的,值五百兩。
趙鐵柱說那個鐲子他想要回來。安湄說你砸了人家的庫房,人家賠了那麼多東西,你的鐲子抵不過。趙鐵柱低下頭,不說話了。
四月初四,趙鐵柱的案子判了,毀人財物,判勞役,賠孫德厚五百兩銀子。趙鐵柱說他沒錢,安湄說那就多幹幾年勞役。
四月初五,周全說城南有個茶莊,叫“一品香”,昨夜庫房裡的茶葉全被人換成了樹葉子。安湄問茶莊的東家是誰,周全說姓錢,叫錢守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