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把沈德茂的供詞放在他面前,問他認不認識。陸懷瑾看了一眼,說不認識。安湄說沈德茂已經招了,說你讓他幫你買礦。陸懷瑾說他買什麼礦,他是個做茶葉生意的,買礦幹什麼。安湄說沈德茂親口說的,你還想抵賴。陸懷瑾說他跟沈德茂只是生意上的往來,他賣給他茶葉,他付給他銀子,乾乾淨淨。
安湄又把周明遠的信放在他面前。陸懷瑾看了一眼,說這個他認識,周明遠,鹽運使司的副使,他請他喝過幾次茶,吃過幾頓飯。安湄問他在飯桌上談了什麼。陸懷瑾說談茶葉,談這兒的茶葉市場,談南方的茶葉怎麼運到北方去賣。安湄說周明遠是管鹽的,你跟他談茶葉。陸懷瑾說管鹽的就不能喝茶了嗎。
安湄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他要麼什麼都不說,說出來的話滴水不漏,找不出一絲破綻。她站起來,走到陸懷瑾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說你跟王金枝有什麼仇,陸懷瑾說他不認識王金枝。
安湄說你認識她姐夫趙木匠,你讓趙木匠給你傳過話,要殺王金枝滅口。陸懷瑾說他沒傳過話,也沒要殺誰。安湄說那趙木匠為什麼會替他傳話。陸懷瑾說他不知道。
三月十五,沈芸初正式拜師了。沒有香案,沒有茶,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就端了一杯白水,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叫了一聲師父。安湄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以後你跟著我,別給我丟人。沈芸初的眼眶紅了,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咬著嘴唇說嗯。
白芷在旁邊看著,笑著說你這徒弟收得也太隨便了。安湄說徒弟不是收來擺樣子的,是收來教本事的。白芷說那你教她什麼本事。安湄說從抄賬本開始。沈芸初的臉一下子就垮了,說她不想抄賬本,她想學查案。安湄說查案的第一步就是抄東西,東西都抄不明白,心靜不下來,查什麼案。沈芸初把肚子裡的苦水嚥了回去,乖乖坐回桌前,鋪開紙,提起筆,繼續抄她那本永遠抄不完的舊檔。
傍晚,周全來報,說在陸懷瑾的住處搜出了一封信。安湄接過信,信封上寫著“陸懷瑾親啟”,沒有落款。她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字——“鐵礦的事,到此為止。那個人,你不要再查了。”字跡端正,筆鋒有力,像是男人寫的,但看不出是誰的筆跡。紙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這幾行字。她把信收好,對周全說你再去查查陸懷瑾在這兒還跟什麼人來往,一個都不要漏掉。
三月十六,陸懷瑾的案子還沒審完,知府那邊又送來一份公文。公文上說朝廷重新核定了翠屏山鐵礦的歸屬,沈逸之的礦權保留,但需繳納雙倍的礦稅。沈逸之看了公文以後,臉色很不好看,說雙倍的礦稅,不如明搶。
安湄說不答應也不行,朝廷的旨意,違抗不得。沈逸之把公文往桌上一拍,說那就交,大不了他少吃幾頓肉。林虎在旁邊插嘴,說寨主你已經瘦了,再少吃肉就成竹竿了。沈逸之瞪了他一眼,說明天去礦上看看,多挖點鐵出來,把稅錢補上。
林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備馬了。沈逸之坐在椅子上,兩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安湄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說你不用太擔心,礦山的事不會到此為止,那些人還沒死心。沈逸之抬起頭說誰沒死心。安湄說想搶你礦的人。沈逸之說陸懷瑾已經被抓了。安湄說陸懷瑾只是臺前的人,他背後還有人。
沈逸之的臉色又沉了下去,說那個人是誰。安湄說她也不知道,但那個人藏得很深,到現在都沒露頭,不過應該快了。沈逸之問為什麼。安湄說因為陸懷瑾被抓了,那個人怕陸懷瑾把他供出來,一定會想辦法滅口,所以要把陸懷瑾看好了,不能讓他出事。沈逸之說他已經吩咐林虎加派人手了,日夜盯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安湄說那就好。
三月十七,陸懷瑾在牢裡出了事。不是被人殺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弄傷的。他把吃飯的碗摔碎,撿起瓷片在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把囚衣袖子染透了大半,看守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顧廷璋接到訊息連夜趕了過去,安湄跟在後面。牢房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陸懷瑾躺在鋪著乾草的炕上,臉色白得像紙,左臂上那道傷口又深又長,皮肉翻卷著,能看見底下的骨頭。白芷被請來給他止血縫針,蹲在地上忙了將近一個時辰,把傷口清理乾淨,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陸懷瑾痛昏過去又痛醒過來,始終沒有吭聲,只有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光。
顧廷璋問看守他是怎麼拿到碎碗片的。看守說他把碗摔碎之後撿起瓷片劃的。顧廷璋問為什麼不及時阻止。看守說他背對著牢門,等他衝進去的時候已經劃了。安湄沒說話,她蹲在陸懷瑾身邊,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陸懷瑾也在看她,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裡撞在一起。陸懷瑾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安姑娘,你贏了,他認罪。
安湄問他認什麼罪。陸懷瑾說他勾結周明遠,賄賂朝廷命官,意圖低價收購翠屏山鐵礦。安湄說這些她已經知道了。陸懷瑾說他還僱兇殺人,王金枝看見了他跟馬三刀在鐵礦那邊談生意,他怕她走漏風聲,就讓馬三刀去滅口。馬三刀沒找到她,她就瘋了,他也就沒再追究。
安湄說你沒再追究是假的,你一直在找她,你怕她什麼時候忽然清醒過來,把看見的事說出來,所以你讓人傳話給王金鳳,限她三天內殺了她妹妹,否則就殺了她。陸懷瑾的臉抽搐了一下,說我認罪,你不用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