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靠近，找了一個高處的位置，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下看。棚子大概有三四十間，依山而建，中間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操練。她數了數，操練的人大約有七八十個，穿的都是灰布短褐，手裡拿著木棍，一招一式很有章法，確實像軍隊的路數。
空地的北邊有一間大一點的屋子，門口站著兩個人，腰裡彆著刀。安湄盯著那間屋子看了很久，忽然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那人走路的樣子很穩重，像是個當官的。
安湄認出了那個人——胡老闆。法源寺裡跟馬文禮說話的那個絡腮鬍子。不對，那個是絡腮鬍子，這個沒有鬍子。但臉型和身材很像，可能是同一個人剃了鬍子。
她正想著，那人轉過身來，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安湄趕緊把頭低下去，趴在石頭後面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那人已經走回屋裡去了。
安湄沒有多待，又趴了一會兒，把棚子的大致佈局和人數記了下來，然後悄悄撤了出來。回到懷柔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吳掌櫃給她留了飯，她吃了幾口就回屋睡了。
五月十四，安湄回到了京城。
她直接去找了李泓，把在翠屏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李泓聽完之後臉色很難看，說三四百人的私兵，藏在山裡，還有兵器火藥，這是在準備造反。
安湄說現在還不能確定那些人是誰的，但跟沈仲和、趙懷瑾都有關係。那個姓宋的將軍是誰，她還沒查出來。
李泓說會不會是宋時文。安湄說宋時文是個書生，不會帶兵。這個姓宋的應該是個武將，而且級別不低，能被稱呼為“將軍”的，至少是參將以上的職位。
李泓說他去查查西北那邊姓宋的參將。安湄說不用查西北，查京城附近的駐軍。那些人住在翠屏山，離京城只有兩天的路程，如果他們要動手，最多三天就能打到京城。能在京城附近藏三四百人而不被發現的，一定有人在軍隊裡做內應。
李泓說你是說京營裡有人。安湄說不是有人，是很多人。一個兩個的人藏不住這麼多人和兵器。
李泓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趟，說京營的將領大部分是他親自任命的，應該不會出問題。安湄說應該不會，不等於不會，趙懷瑾還是你親自提拔的呢。
五月十五，安湄去見了皇帝。
李餘然在御花園的涼亭裡，正在跟張德茂下棋。安湄站在亭子外面等了一會兒，李餘然讓她進去。她說陛下，臣有一件緊急的事要稟報。
李餘然揮了揮手，讓張德茂退下。張德茂躬了躬身，退出了亭子，但沒有走遠，站在十幾步外的地方。
安湄把沈仲和、永寧莊、私兵、兵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李餘然聽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著。
安湄說完之後，李餘然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覺得李泓知道多少？”
安湄愣住了。她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問題。李泓是監國皇子，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如果連李泓都不可信了，那皇帝還能信誰。
安湄說臣不知道。李餘然說他知道李泓不會害他，但李泓身邊的人不一定。沈仲和能在朝中經營這麼多年而不被發現，背後一定有人替他遮掩。那個人能在李泓身邊待這麼久，說明李泓對他很信任。
安湄說陛下說的是誰。李餘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趙鶴秋這個人，你怎麼看。”
安湄說趙鶴秋學識淵博，人品端正，臣跟他接觸過幾次，覺得他不像是會參與這種事的人。
李餘然說趙鶴秋確實不會參與，但他有一個學生，叫鄭子恆。
安湄說鄭子恆是誰。李餘然說鄭子恆是趙鶴秋早年的學生，比李泓大十幾歲，在趙鶴秋門下讀書的時候，趙鶴秋對他評價很高，說此人有經世之才。後來鄭子恆考中了進士，入了翰林，一路做到了內閣中書。三年前因為一件小事被貶去了南京，但他在京城的關係還在，跟沈仲和、馬文禮都有來往。
安湄說陛下為什麼不早說。李餘然說因為他沒有證據。鄭子恆做事很謹慎，從來不留下把柄。他讓人查過鄭子恆，查了半年，什麼都沒查出來。但他知道，鄭子恆這個人不簡單。
安湄說鄭子恆跟永寧莊有沒有關係。李餘然說不知道，但他懷疑鄭子恆就是沈仲和背後的那個人。
安湄說陛下，鄭子恆現在在哪兒。李餘然說在南京，但他上個月回過一次京城，待了三天就走了。他回來幹什麼，見了誰，沒人知道。
安湄出了御花園，腦子裡亂得很。鄭子恆，這個人她從來沒聽說過，但皇帝對他很忌憚。能讓皇帝忌憚的人，不會是小角色。她回到客棧，把鄭子恆的名字寫在紙上，盯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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