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把她扶起來，說趙夫人，你先別急，慢慢說。
林氏說昨天晚上，老爺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讓進。她送了飯過去，老爺不開門，她聽見裡面有人在哭。後來半夜裡，她聽見書房的門開了，老爺出去了，過了很久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酒氣。今天早上，老爺的貼身小廝發現老爺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勒過的。
安湄問趙懷瑾現在在哪兒。林氏說在家裡，不吃不喝，誰都不見。安湄讓林氏先回去，說她馬上就到。
林氏走了之後，陸其琛說趙懷瑾想自殺。安湄說他想死，但沒死成，說明他還沒下定決心。現在去見他，是最後的機會。
安湄和陸其琛趕到趙府的時候，趙懷瑾的書房門還關著。安湄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她又敲了三下，說趙大人，她是安湄，開門。
過了很久，門開了。趙懷瑾站在門口，頭髮散亂，眼睛紅腫，手腕上確實有一道勒痕，皮膚已經磨破了，滲著血。他看見安湄，說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趙懷瑾苦笑了一聲，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墨跡還沒幹。安湄掃了一眼，是一封遺書，開頭寫著“罪臣趙懷瑾跪奏”。
安湄把那張紙拿起來，折了兩折，收進袖子裡。“你死了，你夫人怎麼辦，你兩個孩子怎麼辦。”
“我死了，他們至少不會被株連。”
“你以為你死了，沈仲和就會放過你的家人？你的把柄在他手裡，你死了，他照樣可以把那些東西交出去，到時候你的家人該株連還是株連，你白死了。”
趙懷瑾的手在發抖。
安湄在他對面坐下來，說你聽好了。她不需要他寫什麼供狀，也不需要他去指證沈仲和。她只需要他做一件事——把沈仲和讓他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她，一個字都不要漏。她保證，這些話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不會出現在任何案卷上，不會讓沈仲和知道，不會讓皇帝知道。
趙懷瑾說憑什麼相信她。安湄說憑她沒有把你今天早上自殺的事告訴李泓。李泓要是知道你昨晚出去了，出去幹了什麼，他不會原諒你。
趙懷瑾的眼神動了一下。安湄說你不說也可以，她走，你繼續寫你的遺書。但你寫完了，是死是活，跟她沒關係。她只是覺得可惜，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做到兵部侍郎，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因為一步走錯，就要把命搭上，不值。
趙懷瑾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芭蕉葉上，噼裡啪啦的。屋裡很暗，安湄沒有點燈，兩個人就那麼坐在黑暗中，誰也沒說話。
終於，趙懷瑾開口了：“沈仲和讓我做的事，說起來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在替他鋪路。三年前他從戶部調了二十萬兩銀子去西北，說是軍餉，實際上那二十萬兩銀子只有五萬兩到了邊關，剩下的十五萬兩被他在路上截了。那十五萬兩的去向，賬面上做得很漂亮，但經不起細查。他讓我利用兵部的關係，把那批賬目的底稿抽出來換掉。”
安湄問換了沒有。
“換了。三年前的事了，底稿早就沒了。”
“還有呢。”
“去年冬天，他讓我在兵部的武選清吏司安插了一個人，那個人叫許從龍，現在是個郎中。許從龍是他的人，負責把各地衛所呈報上來的將領考核名單過一遍，把那些不聽沈仲和話的人刷下去，換上他的人。”
“許從龍現在還在兵部？”
“在。”
“還有呢。”
趙懷瑾的聲音越來越低。“今年正月，他讓我從兵部的軍械庫裡調了一批刀槍，說是撥給京營操練用的，實際上那批刀槍去了哪兒，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出庫的手續，後面的運輸和接收都是沈仲和自己安排的。”
安湄心裡算了一下——二十萬兩軍餉，十五萬兩被截留；兵部武選司安插了人，把持著將領升遷；一批軍械不知去向。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已經不是簡單的貪汙了，是在為更大的事做準備。
“沈仲和要造反。”
趙懷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說他不知道沈仲和要幹什麼，但他能感覺到，沈仲和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一旦敗露，所有人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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