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街道往回走。山道兩旁的草木被這幾日充足的日頭曬得有些發蔫,葉片低垂著,邊緣微微卷曲,路面上散落著被曬乾的碎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她走回寨子門口的時候,酒樓裡的客人正好散了一批,趙二嫂正把用過的碗碟收進木盆裡。安湄沒有進灶房,在正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山風從後山吹過來,把曬棚的竹簾吹得輕輕擺動了一下,又停了。
太陽正往西邊落下去,把後山坡上的藥材地和曬棚都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邊緣泛著金紅色的光暈,連溪邊的水面也被染成了淺金色。安湄沿著山道走了一段路,走到菜地邊上停下來,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脊線在夕照裡慢慢變暗,輪廓變得越來越柔和,像水墨畫裡一筆暈開的淡墨。
她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寨子。灶房的燈已經亮了,透過窗戶能看見白芷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煙氣從屋簷下嫋嫋地升起來,被晚風扯散了,融進暮色裡。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坐到灶臺前的小凳上,把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白芷把做好的菜端到桌上,安湄拿起筷子夾了一筷,低頭吃了一口。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木柴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一下接一下的。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只有滿天的星星嵌在深藍色的天幕裡,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把碎銀。
山道兩旁的草木在夜色裡看不清楚輪廓,只有風吹過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有東西在暗處輕輕翻動葉片。安湄看著那些熟悉的輪廓,一直到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銀白色的光灑滿了整片山坡。
七月二十五,安湄一早去後山看了看那片新種的當歸苗,經過前幾天的日曬和澆水,當歸苗又長高了一截。她蹲下來用手托住一片葉子,葉片邊緣的鋸齒狀紋路清晰可見,葉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她把葉子輕輕放下,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把幾棵被風颳歪的苗子扶正,用指尖把根部的土攏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屑。
太陽昇高了一些,後山坡上的露水漸漸幹了,曬棚的油布棚頂被日光曬透,從遠處看過去微微泛著亮光。她走到曬棚前面,推開門看了看裡面的藥材。薄荷葉和紫蘇葉都已經乾透了,她伸手捏了一下,葉片在指尖碎裂開來,發出乾燥的脆響。她把乾的薄荷葉收進布袋裡紮好口子,又收了一批紫蘇葉,碼進另一隻布袋裡,放在牆角。
七月二十六,安湄去了一趟鎮上,把新收的紫蘇葉送到孫掌櫃的藥鋪,之後又去礦石鋪看了看,夥計正在給一個買主稱礦石。買主是鐵匠鋪的,要的是銅礦石,夥計稱好了,裝進麻袋裡,買主付了錢扛著走了。
安湄翻了一下賬本,又看了看庫存,沿街走了一段,在林三孃的茶館門口站了片刻,裡面坐了幾個客人,林三娘正端著茶盤從灶間出來,看見安湄站在門口,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停步。
七月二十七,白芷在後山又發現了一片新的野薄荷,長在溪水下游一片背陰的坡地上,葉片的顏色比向陽處種的更深,氣味也更濃一些。她叫了安湄一起去看,安湄蹲下來摘了一片葉子揉碎了聞了聞,薄荷的氣味在指間彌散開來,帶著一絲涼意,比尋常薄荷更衝,有點像野薄荷和留蘭香混在一起的香氣。
安湄說:“這片野薄荷比上面種的還好,葉片厚,油分足。”白芷說:“那以後這片專門留著做薄荷油。”安湄說:“行,用籬笆圍起來,別讓野兔啃了。”兩個人就地取材砍了幾根細竹條,沿著那片薄荷地的邊緣插了一圈,又割了幾根藤條綁住交叉點。安湄站起來用腳踩了踩籬笆根部的土,把鬆軟的地方踩實了,又在籬笆外面加了一圈細枝做加固。
七月二十九,安湄在後山的溪邊蹲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攔網的底部,感覺水流在網底轉彎時繞著竹條發出細碎的迴響,網底的幾根竹條被水衝鬆了,她伸手把竹條重新插進岸邊的土裡,又撿了塊石頭壓住網腳。
郎中也從後山空屋那邊下來了,他走到安湄面前,說:“我走了。”安湄說:“你的傷好了?”郎中說:“好了。”安湄轉身回灶房拿了一包茶葉出來,用油紙包著的,遞給他說:“帶在路上喝。”
郎中接過去,放進藥箱裡,說:“你後山的藥材地管得不錯,土也養得好。那片當歸再過兩個月就能收一批根,黨參還能再長一季。”安湄說:“記住了。”郎中沒有再多說,背起藥箱沿著山道往下走,身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七月三十,安湄和陸其琛去後山把曬棚裡剩下的幹藥材都收了一遍,裝進了布袋裡,碼在灶房角落的架子上。黃芪、黨參、當歸、薄荷、紫蘇、金銀花、石斛、艾葉,按不同顏色碼在不同的橫格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布袋的麻面上,把布袋表面細密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
她伸手按了按最上面一袋薄荷葉的袋口,感覺到裡面的葉子已經被曬得乾透了,捏起來不會有回潮的軟塌感,這才收回手。她站在架子前面沒有立刻轉身,目光從那些布袋上一一掠過,數了數袋數,又確認了每隻布袋扎口的位置,才坐下來歇了一口氣。她靠牆坐著,看著灶膛裡還剩下的一點暗紅色餘燼,持續了片刻,漸漸熄了下去,變成一層灰白色的薄灰。
太陽已經偏西了,斜光越過屋頂照在灶房門口的地面上,在門檻上落下一道狹長的暖色光影,邊緣微微發亮,正隨著太陽的移動慢慢往門內爬行,一寸一寸地,不緊不慢地,沿著門檻伸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