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魂毒淨化站平穩運轉的第三日,流沙河上下一派清和。
晨霧裹著草木清香漫過河岸,淨化站石臺散發的瑩白清光穿透薄霧,在河面鋪成一條細碎的光帶。沿岸村落炊煙裊裊升起,老農扛著鋤頭往田埂走,身後兩三道魂影悄無聲息地跟著,幫著叼起滑落的布巾、尋回滾進草叢的糧種;河灘上孩童追著幼魂嬉鬧,銀鈴般的笑聲順著河水飄出很遠。
沙僧立在淨化站石臺旁,指尖輕觸陣眼那顆溫潤的淨水珠。淨水道則順著指尖滲入陣中,調控著大陣吸納與淨化的節奏,河底淤積數萬年的殘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解,化作純淨靈氣反哺地脈。
這些日子他忙得腳不沾地,定規制、教魂法、校陣法,比當年在凌霄寶殿當值時還要費心,可心底卻從未有過這般踏實安穩。
忽然間,天際祥雲驟起,仙樂飄飄。一道身著金紋官袍的傳旨天官破開雲頭,落在河畔雲端,手中捧著明黃法旨,高聲道:“捲簾大將沙僧接旨!”
聲音順著風傳遍兩岸,田間的老農停了動作,嬉鬧的孩童收了笑聲,河面遊蕩的萬千守護靈齊齊頓住身形,齊刷刷望向雲端。
玉帝旨意?
百姓們心頭猛地一緊。誰都知道沙長老原是天庭捲簾大將,因犯錯被貶下凡。如今天庭降下旨意,莫不是要召他迴天庭復職?
那他們的淨化站怎麼辦?這些守護靈怎麼辦?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難道又要變天?
人群一陣騷動,白髮的里正攥著衣角往前挪了兩步,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那可是天庭的旨意,凡間之人如何敢置喙。河面上的魂靈們也紛紛聚攏,瑩白的魂影微微起伏,透著難掩的慌亂。
傳旨天官掃了眼下方的凡人與亡魂,眉頭微蹙,又看向沙僧,語氣緩和了幾分:“沙將軍,玉帝有旨。念你護送取經有功,又在流沙河滌盪凶煞、安撫亡魂,功德昭著。特赦免你當年打碎琉璃盞之罪,恢復你捲簾大將之職,即刻隨我返回天庭,重回凌霄寶殿當值。”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勸誡道:“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神仙苦修千年也求不來凌霄隨侍的機緣,沙將軍還不快接旨謝恩?”
沙僧站在石臺之上,聽完旨意,臉上沒有半分欣喜,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捲簾大將。
這五個字像一顆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塵封的記憶。
他記得當年初登天庭,身披銀鱗金甲,腰懸斬妖寶劍,手持玉如意,隨侍在玉帝鑾駕之側。南天門裡眾仙禮遇,凌霄殿上百官側目,那是他曾經拼盡全力掙來的榮光,是他以為會相守一生的身份。
可琉璃盞墜地的脆響打碎了一切。數百年修行、滿身功勳,抵不過一隻杯子的碎裂。他被打落凡塵,困在流沙河裡,每七日受一次飛劍穿胸之苦,餓了就吃過往行人,渾渾噩噩,滿身凶煞,活成了自己最鄙夷的模樣。
後來跟著師父取經,他總覺得自己是戴罪之身。挑擔牽馬、降妖除魔,不過是為了贖罪,為了有朝一日能洗脫罪名,重回正軌。他謹小慎微,寡言少語,把“捲簾大將”的過往藏在心底,既恥於提起,又未曾真正放下。
可此刻,聽著天庭的復職旨意,望著下方忐忑不安的百姓,望著河面密密麻麻、滿眼依賴的守護靈,望著身邊含笑望來的師父與師兄,沙僧忽然覺得,那頂“捲簾大將”的帽子,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曾以為凌霄寶殿的玉階是歸宿,曾以為天庭的神位是正道,直到今日才看清——
當年的捲簾,不過是玉帝座前的侍衛,看的是上仙臉色,守的是天庭規矩,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而如今的他,腳下是滔滔流沙河,身後是萬千亡魂,兩岸是煙火人間。他定魂法、建安息所、立淨化站,靠自己的雙手,把萬古凶地變成了人間淨土。他守的是眾生安寧,行的是心中正道,活得比任何時候都通透、都挺拔。
傳旨天官見他久久不語,又催了一句:“沙將軍?莫要遲疑,誤了玉帝旨意,可不是小事。”
沙僧終於抬眸,目光越過天官,望向浩浩蕩蕩的流沙河,望向兩岸連綿的村落與山林。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不高,卻順著清風傳遍了百里河道,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每一道魂的耳中:
“煩請上仙回稟玉帝,沙僧多謝天庭寬宥之恩。”
“只是,當年打碎琉璃盞的捲簾大將,早已死在流沙河的浪濤裡了。”
他抬手按住胸前的僧衣,指尖觸到降妖寶杖冰涼的杖身,眼神堅定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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