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四人離了車遲國都城,沿官道西行不過三十里,悟空忽然頓住腳步,眉頭緊鎖望向西北方的山巒。
山坳深處,一縷黑沉沉的氣柱直衝天際,表面裹著淡淡的檀香與道經聲,底下卻藏著極熟悉的程式陰寒之氣,比方才清玄觀的玄機子濃烈數倍。那黑氣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絲絲縷縷往周遭村落蔓延,所過之處,連林間的蟲鳴都漸漸熄了聲。
“不對勁,”悟空將金箍棒往掌心一磕,金芒閃過,“山裡頭藏著個更大的道壇,邪性得很。方才那玄機子不過是在外圍打秋風的小嘍囉,正主在這兒呢。看這陣勢,怕是已經控了好幾個村子的百姓。”
唐僧勒住馬韁,順著悟空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西山輪廓隱在黑霧之後,隱隱有誦經聲飄來,聽著莊嚴肅穆,卻叫人胸口發悶。他沉吟片刻,撥轉馬頭:“既撞上了,便沒有放過的道理。去看看。”
四人轉道往山坳行去,越往裡走,路上的百姓便越多。皆是神情木然,扛著糧袋、捧著銅錢,腳步機械地往山巔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有孩童拽著婦人的衣袖哭嚷,婦人卻毫無反應,只顧著低頭往前走。
八戒看得咋舌:“我的娘哎,這比城裡那幫道士狠多了,直接把人給迷了心智啊!三清要是知道底下人這麼幹,非得氣炸了不可。”
“他們打的是三清的旗號,行的卻是程式的勾當,哪裡算得三清弟子。”沙僧握緊降妖寶杖,面色凝重,“再往上,便是壇口了。”
山巔處,一座規模不小的玄元壇依山而建,漢白玉臺階擦得鋥亮,壇上供著三清塑像,香菸繚繞。十幾個道士披著重陽道袍,手持法劍,正圍著一座刻滿詭異紋路的黑色陣盤踏罡步鬥。陣盤中央嵌著數枚閃爍幽光的資料碎片,黑氣正是從陣盤裡源源不斷湧出,順著山勢往下蔓延。
壇下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被迷了心智的百姓,皆垂首而立,任憑道士將他們身上的糧米錢財收走,毫無反抗之意。為首的老道士站在三清像前,手持桃木劍高聲唱喏:“凡入我玄元壇者,皆得三清庇佑,消災解難。心誠則靈,心不誠者,神魂俱滅——”
話音未落,忽聽一聲冷笑從壇下傳來。
“裝神弄鬼到這份上,也不怕汙了三清的眼。”
悟空縱身一躍落在壇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金石之聲震得整個壇口都晃了晃。那些木然的百姓被這聲響驚得微微一顫,卻依舊沒能醒轉。
為首的老道士猛地睜眼,見是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臉色驟變:“你是何人?竟敢闖我玄元壇,褻瀆三清聖像!”
“你孫爺爺的名號,說出來怕你嚇破膽。”悟空歪頭瞥了眼陣盤,“當年車遲國三個妖道,都沒你這麼大的膽子,敢直接迷百姓心智。我倒要看看,你這破盤子裡,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說罷他抬手便要打,金箍棒剛揚起半尺,半空裡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鶴唳。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青光自天際緩緩落下,青牛踏雲,牛背上坐著一位白髮老者,手持拂塵,道袍飄飄,正是太上老君。他甫一現身,壇中翻湧的黑氣便像遇了烈日的冰雪,滋滋作響地往後退去。
全場俱靜。連那些被迷了心智的百姓,眼中都閃過一絲清明。
老道士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道、道祖?!”
其餘道士也紛紛跪倒,頭都不敢抬。他們打著三清的名號招搖撞騙,何曾想過竟會真的驚動道祖本尊。
老君自青牛背上緩步而下,拂塵輕輕一甩,沒看地上跪著的道士,目光先落在那座黑色陣盤上,眉頭微蹙,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盜用三清名號,以旁門左道迷惑世人,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老道士磕頭如搗蒜:“道祖恕罪!弟子、弟子也是受了高人指點,說、說這般能壯大道派聲威……”
“壯大道派?”老君輕笑一聲,拂塵往陣盤上一點。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刻滿紋路的黑色陣盤瞬間裂開數道縫隙,嵌在其中的資料碎片接連化作飛灰。瀰漫在山巔的黑氣頃刻消散殆盡,陽光重新灑落,照在壇下百姓身上。
百姓們渾身一震,眼中的木然褪去,紛紛回過神來。看著自己手裡空了的糧袋,再看看壇上跪著的道士,又驚又怒,一時議論紛紛。
老君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從跪著的道士到壇下的百姓,最後落在走上壇來的唐僧師徒身上。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對著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道門立教千年,講的是道法自然,修的是濟世利人。”
他走到三清像前,拂塵輕輕拂過供桌,“三清立教,從不是要世人匍匐跪拜,更不是要靠著恐嚇、迷魂,逼百姓捐糧捐錢。真正的道術,是旱時施雨、病時救人、亂世安邦,是幫人渡厄,不是予人災禍。”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字字擲地有聲:
“道術是助人的,不是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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